『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苏云晚花了一整个上午,把父亲当年关于特种合金的核心思路讲了一遍。
她讲得很慢,因为有些参数需要她闭上眼睛回忆。
过目不忘这个本事是好用,但也有个毛病——信息量太大的时候,提取速度会变慢,就像老式图书馆里找一本书,你知道它在,但得一排排书架翻过去才行。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六位院士分成了两派。
以钱老(钱永泰,冶金学泰斗)为首的三人认为苏云晚描述的配方路线完全可行,应该立刻开炉试验。
以许老(许振声,金属物理学权威)为首的三人则坚持认为苏云晚的参数有两处“明显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需要先做理论验证。
两拨老头吵得脸红脖子粗。
钱老拍桌子说许老“一辈子就会纸上谈兵”,许老回敬钱老“连相图都画不明白还好意思开炉”。
三个高级工程师和两个老师傅端着搪瓷饭盆蹲在墙根看热闹,边吃边点评,场面一度十分欢乐。
苏云晚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知道两边都有道理。
钱老说的对,时间不等人,黎德胜随时可能把专利卖给第三方;许老说的也对,如果参数有误就贸然开炉,一炉钼合金的原料成本相当于一个县城半年的财政收入,烧废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顾问,你来评评理!”
钱老冲她喊。
“对,苏顾问你说!”
许老也看着她。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苏云晚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这杯水已经凉透了,但她需要这几秒钟的缓冲时间来组织语言。
“两位前辈,我先说结论:先验证,再开炉。但验证不用两周,三天就够。”
许老挑了挑眉,钱老哼了一声。
苏云晚走到黑板前,把昨天写的公式擦掉两行,重新补上了一组新参数。
“许老师说的两处疑点,我昨晚想了一夜。第一处不是我记错了,是我父亲当年写的时候用了一种非标准记法,他习惯把摩尔分数写成质量百分比再换算。您按标准记法来读,确实会觉得违反热力学。但实际上这里的数值是对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许老凑近黑板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恍然大悟。
“那第二处呢?”
他追问。
苏云晚的粉笔停了。
“第二处……我不确定。”
她转过身,坦然地面对所有人,“我父亲的笔记里,这个位置有一个墨水渍,我当年看的时候就没看清楚。可能是740,也可能是760。二十度的温差,出来的晶相结构完全不同。”
实验室安静了。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740度和760度,看起来只差一点,但在特种合金冶炼里,这个差距足以决定成品是坚不可摧的超级材料,还是一坨没用的废渣。
“所以我建议——”
苏云晚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表,分成两列。
“钱老师带一组,按740度做小炉试验,用料控制在五公斤以内。许老师带一组,同步做相图模拟计算。三天后两组数据对比,哪个对用哪个。”
钱老和许老对视了一眼。
钱老先开了口:“五公斤……行吧。烧废了我心疼得起。”
许老扶了扶眼镜:“三天有点赶,但行。”
两位老爷子终于达成了一致——虽然各自嘴上还是不服气对方。
散会后,苏云晚坐回自己那张行军床的边上,啃着早上没吃完的馒头。
馒头已经硬得可以砸死人了,但她饿,顾不上讲究。
陆铮不在。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查胸针的传递路线。
苏云晚啃完馒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她到研究所后自己建的“工作日志”,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实验进度、待解决的问题、以及她能想起来的父亲笔记内容。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永昌金铺——父亲笔记第七册?第八册?记不清。跟香港有关。跟一个姓周的人有关。”
姓周。
苏云晚的笔顿住了。
周婉仪。
陈志宏在蛇口的时候身边跟着的那个女人。
她曾经冒用苏云晚的名义去汇丰银行存钱栽赃。
她也姓周。
这是巧合吗?
苏云晚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她努力回忆父亲那本笔记的内容——第七册还是第八册来着——里面提到过一个“永昌”,说的是……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
是账。
苏父在笔记里记录过一笔经过“永昌金铺”走的黄金交易。
时间是1948年,也就是苏家离开上海前一年。
那笔交易的经手人,姓周。
周永昌。
苏云晚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周永昌是苏家的老管家,在苏家做了二十年。
1949年苏家被查抄的时候,周永昌带着一部分值钱的东西跑去了香港,从此杳无音信。
苏云晚小时候听母亲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里全是恨——“周永昌那个白眼狼,拿了咱家的东西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陈志宏给她寄来一枚胸针,背面刻着永昌金铺的地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永昌——或者他的后人——还在香港。
还在经营着用苏家资产起家的生意。
而陈志宏,和这条线搭上了。
苏云晚慢慢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她原本以为,拿回父亲的遗产只需要对付黎德胜一个人。
现在看来,苏家当年丢失的东西,分散在了好几个人手里。
黎德胜有西贡仓库,陈志宏有密码,而这个“永昌金铺”——可能还有别的。
门被推开了。
陆铮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查到了?”
苏云晚坐起来。
“查到了。”
陆铮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包裹不是从外面寄进来的。是研究所食堂的一个炊事员带进来的。他说有人在菜市场给了他五块钱,让他帮忙捎个东西。”
“炊事员?”
“已经控制起来了。查了他的履历,清白,就是个老实人,贪了五块钱的小便宜。真正的问题不在他身上。”
“在哪儿?”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菜市场对面有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说,给炊事员递包裹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头发,穿呢子大衣,操一口广东味的普通话。”
苏云晚的瞳孔收缩了。
广东口音。
烫头发。
三十来岁。
周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