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上午八点整。
深渊设施控制中心。指挥室。
周衍站在控制大厅正面的主指挥台前,面前是弧形全息显示墙投射出的烛龙原型堆全息影像。
银白色的环形装置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模块、每一条管路、每一个传感器节点都清晰可见。
他的身后,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领导们坐在控制大厅后方专门布置的观摩区域内,那里的座椅是在昨天才由工程兵连夜运入安装的,整排座椅的朝向正对全息显示墙。
在他们身旁,是陈立功和李国章两位院长,以及孙老、钱老等参与烛龙项目的核心科学家。
观摩区的后方,秦峰率领八名无限防务安保人员组成了一道无形的铁幕。
控制大厅内的操作人员已经全部就位。
二十四个工位全部亮灯。
张博远站在总工位旁,笔直得如同一棵扎根在岩石中的松树。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衍背上。
安静。
整个控制中心安静得针落可闻。
周衍转过身。
他没有看观摩区的那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操作大厅内的每一张面孔,那些操作员、工程师、安全专家的脸上写满了紧绷与期待。
“各位——”
周衍开口了,在控制中心精密的声学系统下,每一个音节都被清晰地送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我们将按照预定程序,执行烛龙原型堆的首次点火测试。”
“流程你们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我不再重复。”
“我只说一句。”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做好你们的工作,剩下的交给烛龙。”
“它不会让我们失望。”
简短,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寡淡。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讲话,没有“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人类”的宏大口号。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操作台前的年轻工程师,还是观摩区高坐的领导们,心中都同时涌起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因为周衍的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信号。
他平静,是因为他知道结果。
他不做动员,是因为不需要。
当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时,你不需要给任何人壮胆。
“开始吧。”
两个字落地,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瞬间扩散。
张博远的声音在那之后随即响起,洪亮而坚定——
“全体注意!烛龙原型堆首次点火测试,正式开始!”
“按预定程序执行!第一阶段——超导磁体励磁启动!”
八点零一分。
超导磁体系统开始通电。
全息显示墙上,环绕烛龙核心模块的十八组超导磁体如同被依次点亮的灯笼,从第一组到第十八组,以每两秒一组的速度启动。
每一组磁体启动时,实时数据面板上的电流曲线都会跃升一阶,然后在零点几秒内稳定在标称值上。
“一号磁体,励磁完成,临界电流正常。”
“二号磁体,励磁完成。”
“三号——”
“四号——”
每一声报告都如同一颗铆钉被敲入钢梁,稳健精准,不可动摇。
张博远的目光在自己面前的总工全息屏幕上飞速扫过每一组磁体的实时参数。
温度、电流、磁场强度、应力分布......
全部在包线之内。
不仅仅是“在包线之内”。
几乎每一组磁体的性能都比设计值高出了一个微小但可测量的量级。
这就是兜率宫冶炼的太空超导材料的威力。
在零重力、超真空环境中生长出的完美晶格,让每一段超导线圈都处于理论极限附近的最佳状态。
地面的实验室永远做不到这种程度。
“十八号磁体,励磁完成。”
“全部十八组超导磁体已完成励磁启动,总磁场强度——”
张博远看了一眼数据。
“十三点六特斯拉。”
“高于设计目标值百分之四点六。”
控制大厅内响起了一阵极其克制的吸气声。
十三点六特斯拉。
ITER设计的峰值磁场强度是十一点八特斯拉,而且那还是理论目标,至今未能实际验证。
烛龙的第一步就踏过了ITER的天花板。
而且是轻松踏过的,从磁体的状态来看,它们甚至还远没有达到自己的极限。
周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
八点零八分。
第二阶段,真空腔体最终抽气。
“真空系统启动最终抽气程序。靶值:低于十的负九次方帕。”
主大厅内,烛龙原型堆环形真空腔体内的分子泵开始全速运转。
腔体内残存的极少量气体分子被逐一捕获、排出。
真空度的数值在全息屏上持续下降。
十的负七次方帕。
十的负八次方帕。
十的负九次方帕。
“到达靶值。”
然后数值继续下降。
十的负十次方帕。
十的负十一次方帕。
“远超设计要求,最终真空度,三点二乘以十的负十一次方帕。”
张博远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平稳,不是因为不再激动,而是激动到了一个阈值之后,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镇定。
太完美了。
每一项参数都太完美了。
他做了二十三年的核聚变工程。
他见过的每一台实验装置、每一次测试,都会在某个环节出现偏差、异常或者意外。
小到一个传感器的读数漂移。大到整个子系统的故障停机。
但烛龙就像是一台被上帝亲手校准过的机器。
不,不是上帝。
张博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主指挥台前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是周衍。
是那个比上帝更可靠的人。
八点十四分。第三阶段——氘氚混合燃料注入。
“燃料注入阀门开启。注入速率:零点三克每秒。”
这是整个点火流程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不可逆”的步骤。
在此之前,所有操作都可以随时中止而不产生任何后果。
但一旦燃料进入真空腔体,就意味着系统已经跨过了准备阶段,正式进入了“战斗状态”。
“燃料注入正常,腔体内气压开始上升。”
“中性气体压力达到设定值。”
“注入完毕,阀门关闭。”
八点十八分。第四阶段,欧姆加热线圈初始放电。
这是等离子体诞生的关键一步。
“欧姆加热线圈,开始放电。”
张博远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时,指尖悬在紧急停堆按钮上方三厘米处。
这是他的本能。
虽然玄穹已经在以每秒一万次的频率监控着所有参数,虽然三套安全系统全部在线。
但他最信任的,依然是自己那双在核聚变实验室里磨砺了二十三年的手。
电流涌入欧姆加热线圈。
真空腔体内,氘氚混合气体接收到了第一波电磁脉冲。
全息显示墙上,腔体内部的实时影像全黑——因为这个阶段还没有可见光产生。
但数据在跳动。
电子温度开始攀升。
气体开始电离。
一百万度。
两百万度。
三百万度。
“等离子体初始击穿——成功!”
张博远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全息显示墙上的腔体内部影像在那一瞬间被一团幽蓝色的光芒点亮。
那团光芒很微弱,如同一缕在无尽黑暗中挣扎着燃烧的磷火。
但它的意义不亚于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
那是人造的等离子体。
被磁场囚禁在一个环形的牢笼中,以数百万度的高温旋转着。
观摩区内,坐在最前排的‘老者’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全息显示墙上那团幽蓝色的光。
他看过蘑菇云。
他看过洲际导弹的尾焰划破夜空。
他看过航母下水时激起的冲天浪花。
但他从未看过这种光。
这种光不是毁灭。
不是威慑。
不是力量的展示。
这种光是——创造。
是从无到有地创造出一颗恒星内核的最初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