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正博。”
周衍的声音平静得像湖水。
梁正博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周总。”
“三号堆安装得怎么样？”
“堆体就位，总矢量偏差0.022毫米，在标准范围内。准备进入管路连接阶段。”
“嗯。”
短暂的沉默。
然后周衍说了一句让梁正博差点没站稳的话。
“辛苦了，去休息会吧。”
梁正博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周衍极少极少说这种话。
周衍是一个效率至上的人，他下达指令、检查结果、调整方案所有的沟通都是信息密度拉满的纯干货，他几乎不会浪费哪怕一秒钟在情感性的语言上。
但今天，他说了“辛苦了”，梁正博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大概是因为太久没睡了。
“老板，我不困。”
“你已经六十二个小时没合眼了，管路连接阶段可以交给方主管盯，你的大脑需要休息，超级自适应细胞也不是万能的。”
“我——”
“这是命令。”
周衍的语气没有变化。
但梁正博听懂了。
那既是关心，也不仅仅是关心。
梁正博是无限科技最核心的技术资产之一。
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下产生的每一个微小判断失误，都可能在后续的工程环节中造成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让他去睡觉，不是可不是简单的温情脉脉，也是在维护公司重要资产。
梁正博苦笑了一下：“遵命。”
他摘下耳机，最后看了一眼面前那台庞大的三号反应堆，此刻它安静地蹲踞在安装基座上，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散发着低调的金属光泽，就像一头合上了眼睛的巨兽。
当所有管路连接完毕，当三台反应堆同时被唤醒。
这头巨兽将睁开眼睛。
然后，它将用它三百一十亿瓦特的脉搏，配合超导反应，驱动脚下这座上亿吨的天空之城，飞起来。
梁正博转身，走进了通往宿舍区的通道。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脊背挺得很直。
在他身后，E1能源区的灯火通明，方主管已经开始部署管路连接的第一阶段作业。
数百名技术人员各就各位。
数十台精密操作机甲启动了手臂末端的微调工具。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层面上。
玄穹的算力核心中，数以亿计的参数正在被同步处理。
三号堆的管路连接方案已经被优化到了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版。
每一条管路的走向、每一个接头的紧固力矩、每一次熔接的温度曲线，全部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四位。
这简直不是现阶段人类能完成的工程。
这是更高层次文明的工程。
而此刻，距离这座“天空之城”的最终完工，
还有五十六天。
......
在启航者之城主体结构日以继夜地建造的同时，另一场更加隐秘、更加重要的工程也在同步推进。
超导阵列的最终校准。
如果说反应堆是天空之城的“心脏”，超导管道是它的“骨架”，那么校准工作就是赋予这副骨架“灵魂”的过程。
超导阵列不是一个简单的通电就能用的东西。
它的磁场输出必须经过极其精密的调校，才能在整个底部形成一个完美均匀的排斥力面。
这个调校过程，被无限科技的团队命名为“太极校准”。
名字很诗意。
但过程一点都不诗意。
太极校准的原理是：在超导阵列不通电的状态下，利用外部的高精度磁场传感器阵列，逐一检测每一根超导管道、每一个线圈节点的几何位置和物理参数。
然后，根据检测到的数据，由玄穹计算出需要对每一个节点施加的微调量，某根管道需要向左偏移0.03毫米，某个线圈需要将匝间距压缩0.01毫米，然后由精密机甲执行这些微调。
整个过程需要反复迭代。
调一次，测一次。
测出偏差，再调一次。
直到整个阵列的磁场均匀性误差降低到许可范围以内。
这个许可范围是：不超过万分之一。
听起来似乎不是很难。
但当你知道这个“整个阵列”包含了多少根管道和多少个节点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管道总数：七千三百根。
线圈节点总数：四十一万六千个。
每一次全阵列扫描，需要对这四十一万六千个节点逐一检测。
每一次扫描耗时：三个小时。
每一轮调校后，需要重新扫描验证。
目前已经完成了——
周衍调出了校准进度报告。
已完成校准轮次：一百一十七轮。
当前磁场均匀性误差：万分之零点八。
目标：万分之一以下。
已经达标了。
但周衍扫了一眼那个“万分之零点八”的数字，又看了看前几轮的趋势曲线。
误差值在持续下降，但下降速度已经明显放缓。
也就是说，要把误差从万分之零点八压到更低，每一轮校准能带来的改善量越来越少。
这是物理规律决定的，当精度越来越高的时候，进一步提升的难度呈指数级增长。
“万分之零点八。”周衍喃喃道。
他在心里快速做了一轮计算。
万分之零点八的磁场均匀性误差，在上亿吨质量的尺度上，意味着——
大约八万吨的力矩偏差。
八万吨。
听起来很大。
但分散在启航者之城几百平方公里的底面积上，平均到每平方米只有不到0.2公斤的不平衡力。
这个量级，启航者之城的主体结构完全可以承受。
而且玄穹的实时控制系统可以在启航后持续进行动态校准，通过实时调节阵列中各个区段的电流大小，来补偿磁场的微小不均匀性。
就像一架飞机的自动驾驶仪，随时修正风的干扰。
所以，万分之零点八，够了。
不仅够了，还有足够的安全裕度。
周衍做出了判断。
“停止静态校准，进入动态模拟测试阶段。”
他对着全息屏幕说出了这句话。
全息屏幕上，那个庞大的超导阵列三维模型开始转动。
四十一万六千个节点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如同一片埋在大地深处的人造星空。
它在等待被点亮的那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五十六天变成了四十天。
四十天变成了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变成了十天。
启航者之城的建造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在这最后的十天里，工地上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如果非要找一个类比的话。
大概就像一支军队在大战前夕的感觉。
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虽然他们不知道那件大事到底是什么。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电流般的紧张与兴奋。
每天从食堂打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工人们不约而同地会放慢脚步，仰头看一眼头顶那座已经近乎完工的巨大倒金字塔。
它太壮观了。
在过去三十多个月的建造过程中，他们一直身处其中，就像蚂蚁爬在一头大象身上，你只能看到皮肤的纹理，看不到大象的全貌。
但现在，随着外层装甲板的最后几块合拢到位，这头巨兽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银蓝色的装甲覆盖了整个结构的外表面。
在白天的阳光下，那层装甲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几乎带有攻击性的金属光泽。
它太亮了，亮到你站在工地边缘的某些角度，甚至不敢直视它的表面，因为反射的阳光会刺痛你的眼睛。
在日落时分，那层装甲会把夕阳的橘红色和天空的深蓝色同时映照在自己身上，形成一种梦幻般的渐变色调。
整座倒金字塔看上去就像是用液态金属浇筑而成的、一尊巨大的、倒插在大地上的宝剑。
而在夜晚——
夜晚的启航者之城，是最摄人心魄的。
因为在装甲板合拢之后，城市内部的照明系统已经投入了试运行。
无数的光点从装甲板的接缝处透出来，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倒置的、灯火通明的城市。
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那是什么。
你只需要站在夜色中，抬头看它一眼。
你就会知道，那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属于未来。
属于华国，属于无限科技，属于周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