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新年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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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多人骑上自行车,在漫天大雪里,无声无息地朝南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很轻。六百辆自行车排成一条长线,像一群黑色的幽灵,顺着碎石公路滑进了夜色的深处。

几分钟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天朔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回头对蒋团长说。

"剩下的人,继续走。加快速度。"

蒋团长应了一声。

两千多人的步行纵队重新出发。

方天朔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积雪"嚓嚓"地响。

李福远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旅长,这些自行车算不算缴获?回头得记在战报里吧?"

方天朔瞥了他一眼。

"一千辆自行车,你打算怎么写?"

李福远想了想:"缴获敌军战略物资自行车一千辆?"

张浩浩在后面插了一句:"我觉得应该写——缴获敌军机械化部队载具一千辆。这样写出去有气势。"

吴大江踹了他一脚:"你脑子进雪了吧,自行车也叫机械化?"

"怎么不叫?有轮子的都叫机械化。"

方天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立刻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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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〇年一月一日。凌晨两点。三八线以南。新南里以北十公里。

山上的夜很静。

马德忠睡得正香。他裹着美式睡袋,缩在石缝里支起来的小帐篷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帐篷外面的风呼呼地刮,但他听不见。

"嗖——轰!"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山顶西侧,炸起一团冻土和碎石。

"嗖——轰!"第二发。

"嗖——轰!"第三发。

几发炮弹接连落下来,在山上炸出几个坑。弹片嗖嗖地飞,削断了两棵松树的树干。

帐篷里的马德忠被副官连拉带拽地拖了起来。

"团座!团座!醒醒!炮击!"

马德忠人还没清醒,眼皮半耷拉着,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

"新年了……快放烟花……放爆竹……"

副官急得一把掀开帐篷帘子,把马德忠拽到了外面。

冷风一吹,马德忠打了个哆嗦,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副官忽然看见了什么。他用手往天上一指,声音都变了调。

"团座!你看!"

马德忠抬起头。

北面的夜空中,上百枚火流星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正在朝这边飞过来。

火流星的尾焰在黑色的天幕上拉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弧线,从一个方向射出,在空中散开,像一把张开的扇子。尾焰的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每一个火流星的轨迹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诡异的、缓慢的优美。

马德忠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那些火光,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乖乖……这么多烟花……老头子今年一定花了不少钱……"

副官急得直跳脚。

"团座!这里是朝鲜!"

马德忠一下子清醒了。

他看见那些"烟花"的轨迹正在朝自己脚下的山头弯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尾焰的光已经照亮了山坡上每一个士兵惊恐的脸。

"不好!卧倒!"

马德忠一头扑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

上百枚火箭弹——同时砸在了山上。

整座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铁锤猛砸了一下。地面剧烈震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嗡嗡的尖鸣。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枝、弹片——在头顶上翻滚。有人在喊叫,但喊叫声被爆炸的轰鸣完全淹没。

火箭弹的杀伤面积极大。一百多枚弹头在山顶和山腰炸开了花,把马德忠的人炸得七零八落。好几处临时挖的浅壕被直接掀翻,里面的士兵被气浪抛出来,有的当场就不动了,有的满脸是血地在地上爬。

爆炸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安静了。

一种比爆炸更可怕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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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忠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右边的太阳穴被一块飞溅的碎石擦破了皮,血顺着脸往下流。他顾不上擦,朝副官吼了一声。

"打照明弹!"

"嘭——"一发照明弹升上夜空。镁粉的刺目白光炸开,把整座山和周围的地形照得纤毫毕现。

马德忠抓起望远镜往西看。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西面。三百米外。一道缓坡的后面。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戴着棉帽、穿着棉军装、端着枪的志愿军战士,像蚂蚁一样密密地趴在缓坡后面。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至少有好几百。他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马德忠把望远镜往东一转。

东面的小山上——也是人。

又是几百个。已经占领了那个小山头的棱线,正在架设机枪。

马德忠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望远镜往南一转。

南面——

四百米外。两股志愿军正在从东西两侧朝着山的南麓迂回。左边一股,右边一股,两条队伍像两只钳子的两个爪,正在合拢。

再过几分钟——

就要合上了。

副官也看见了。他的脸白得像纸。

"团座——不好了——共军把我们包围了!"

照明弹的光渐渐暗下去。马德忠煞白的脸在白光中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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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一片混乱。

士兵们东一簇西一簇地蹲在战壕里,谁也不知道该往哪打,该往哪跑。几个军官在黑暗里喊叫,但没人听他们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把枪扔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马德忠缩在一个弹坑后面,脑子里飞速转着。

打?打不过。对面至少一个团的兵力,把山围了个严严实实。

跑?南面的口子马上就合上了。再过几分钟就跑不了了。

投降?他是蒋军的团长。投降之后共军怎么处置他,心里没底。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滋——滋滋——"

是那种铁皮喇叭筒的声音。有人在调试。

然后喇叭被人用嘴"噗噗"地吹了两下。

接着——

"蒋军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解放军优待俘虏!"

说的是国语,一股浓浓的山东腔。

山上没人回应。只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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