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1937年8月15日。夜。
炮声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远了。
从午后起,闸北方向的轰隆声渐渐往北、往西退去,像一场狂暴的雷阵雨终于挪过天顶,余下的只是天边隐约的滚雷,闷闷的,隔着重重的云层与水汽,传过来时已经不那么骇人了。
可仁安里的灯,还是亮得比往常晚。
陈醒立在灶披间门口,看姆妈在炉前忙活。煤球火拨得旺,蓝幽幽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红烧肉的酱色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八角与桂皮的香气混着油脂的醇厚,一阵阵地飘出来。
“姆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李秀珍头也不回,手里铲子稳稳地翻动锅里的肉块,“你去摆碗筷,阿姐姐夫马上到了。”
陈醒应了一声,转身往碗柜走。
背后,姆妈的声音轻飘飘地追过来:
“还有,去请赵爷爷赵奶奶——今朝一道吃。”
陈醒脚步顿了一下。
“伊拉肯伐?”
李秀珍没回头。锅铲在铁锅里划过一道弧线,滋滋作响。
“你去请。”她说,“就讲阿玲回来了,带了伊拉广东馆子的家明姐夫,烧了好菜,不来吃要剩忒了。”
陈醒望着姆妈的背影。
那背影被灶火映得暖黄黄的,肩胛骨在旧蓝布衫下一耸一耸,还是那样瘦。可这瘦里头,不知从何时起,添了一股从前没有的、沉甸甸的稳当。
“好。”她说。
赵爷爷赵奶奶住的那间杂物间,门虚掩着。
陈醒在门口立了立,没急着敲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老人压低的絮语,像两片枯叶在风里轻轻磨擦。
“……今朝炮声好像轻些了……”
“……栓子讲闸北大场那边还在打……”
“……桂花巷的阿四嫂今朝又到弄堂口来寻伊男人,还是没寻着……”
“……阿弥陀佛……”
陈醒轻轻叩门。
“赵奶奶,是我,醒醒。”
里头的絮语停了。脚步声蹒跚地移过来,门“吱呀”一声拉开。
赵奶奶立在门口,腰弯得比三年前更低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她身上是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却补得整整齐齐。
“醒醒呀,”她眯着眼笑,眼角皱纹堆成菊花瓣,“啥事体?”
“姆妈让我来请阿爷阿奶一道吃夜饭。”陈醒说,“阿姐和姐夫回来了,烧了好菜。”
赵奶奶连连摆手:“不去不去,阿拉两个老骨头,哪能好天天来叨扰——”
“今朝是阿玲姐特意叮嘱的。”陈醒没让她说完,“伊讲好久没见阿爷阿奶了,有体己话要讲。”
赵奶奶还要推辞,里间赵爷爷的声音沉沉地传出来:
“去吧。”
门里,赵爷爷拄着那根竹杖站起来。他的背比三年前更驼了,可眼神还是那样清,像深秋的湖水。
“醒醒屋里厢待阿拉不薄。”他望着赵奶奶,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今朝阿玲回来,伊特意来请,阿拉不去,伊要难过的。”
赵奶奶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转身,从屋里那张小桌上捧起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她们自己晚饭——半碗冷饭,一小碟咸菜,两块昨夜剩的豆腐干,已经切好,整整齐齐码着。
“这……”她望着那碗饭,有些无措。
“留到明朝,热一热,还可以吃。”陈醒接过碗,搁回桌上,“阿奶,走吧?”
赵奶奶望着那只碗,望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陈醒往客厅走。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几十年来那些数不清的、小心翼翼、不敢多占一分便宜的日日夜夜上。
客厅,灯全点上了。
陈玲正在摆碗筷。她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灰布旗袍,头发在脑后绾成髻,露出细白的一截颈子。嫁人三年,她比做姑娘时丰润了些,眉眼间那股从前化不开的愁淡了,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从容。
周家明立在灶披间门口,帮着李秀珍端菜。他生得高高大大,围着条靛蓝围裙,笨手笨脚却一板一眼,广东口音的上海话讲得七零八落,却句句透着憨厚的认真。
“阿奶!阿爷!”陈玲放下碗,快步迎上来,双手扶住赵奶奶的手臂,“我正想明朝去看你们呢。姆妈讲你们搬到阿拉屋里来了,我开心得不得了。”
她搀着赵奶奶往桌边走,按着她在上座坐下。
赵奶奶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怕碰坏什么贵重物件。
“这……这哪能好……”她喃喃。
“有啥不好。”陈玲替她摆好面前的碗筷,声音软软的,却不容推辞,“从前在南市,姆妈生弟弟那辰光,阿奶日日端粥来。这恩情,阿拉记一世。”
赵奶奶低下头。
灯光下,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很快被她用袖子抹去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
香干炒刀豆。刀豆切斜片,碧绿生青,香干切细条,先煸后炒,镬气足,盛在白瓷盘里油亮亮的。
芹菜牛肉丝。芹菜是本地水芹,比西芹细嫩,牛肉切得匀匀的,过油滑熟,起锅前淋一勺广东师傅教的蚝油,咸鲜里带一丝回甘。
咸鱼干烧肉。这是姆妈的看家菜。五花肉切寸块,先煸出油,加料酒、酱油、冰糖,小火慢炖一个钟头;咸鱼干是宁波阿婆送的,黄鱼鲞,撕成小条,临起锅前一刻钟才放进去,鱼肉吸饱了肉汁,肉块染上咸鱼的腊香,浓油赤酱,酥而不烂。
韭菜豆芽。最简单也最见功夫。绿豆芽掐头去尾,只留当中白玉般的梗子,韭菜切寸段,热锅快炒,从入锅到出锅不过二十秒,盛出来时韭菜还碧绿生青,豆芽脆生生,咬下去“咔嚓”一声。
汤是榨菜肉丝蛋花汤。榨菜片薄薄的,肉丝细细的,蛋花打得匀,在汤碗里飘成金黄的云。
宝根早趴在桌边了,眼睛盯着那盘红烧肉,喉结一滚一滚。李秀珍夹了一块瘦多肥少的,搁在他碗里,又夹了两根豆芽。
“先吃饭,再吃肉。”
宝根“嗯”了一声,埋头扒饭,扒得极快。
陈大栓坐在桌边,没动筷子。他望着这一桌菜,望着围坐一圈的人——秀珍、醒醒、宝根、赵爷爷赵奶奶、阿玲、家明。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那辰光还在南市,家徒四壁,债主堵门,秀珍刚生完宝根躺在床上,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那辰光,他哪里敢想——五年后,自己能坐在自己买的房子里,一家人齐齐整整,桌上摆着七菜一汤。
他把那筷芹菜牛肉夹到赵奶奶碗里。
“婶子,尝尝。”他说,声音闷闷的,“家明手艺,广东馆子大厨教的。”
赵奶奶望着碗里那筷菜,望了很久。
她夹起来,送进嘴里。
“好……”她说,声音发颤,“真好……”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滴进碗里,和酱油色的肉汁混在一处。
没有人说话。
宝根抬起头,望望奶奶,又望望姆妈,把嘴里那块红烧肉咽下去。
“阿奶,”他忽然开口,声音脆脆的,“你不要哭呀。明朝我还帮你搬炭。”
赵奶奶一怔,抬起泪眼望他。
宝根认真地点点头,腮边还粘着一粒饭。
赵奶奶破涕为笑。
她伸出那双粗糙的、骨节变形的手,轻轻摸了摸宝根的头。
“好,好”她说。
饭吃到一半,陈大栓放下筷子。
“今朝顾太太来过。”他说。
桌上静了一静。
“伊讲,”陈大栓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想跟阿拉商量桩事体。”
李秀珍抬起头望他。
“顾太太讲,弄堂过道里那些逃难来的,总归不能一直睡在地上。日里太阳晒,夜里落露水,老老小小,要生病的。”他慢慢说,“伊想……像上趟一·二八一样,再弄个互助会。”
“互助会”三个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投进池塘,漾开一圈圈涟漪。
陈醒抬起头。
李秀珍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陈玲与周家明对视一眼。
“顾太太讲,”陈大栓继续说,“有铜钿的出铜钿,有气力的出气力,寻间空房子,先安置那些拖儿带女、实在没地方去的人家。没铜钿的,伊去帮忙联系教会,外国人办的难民收容所,好像虹口、闸北那边开了好几处了。”
他顿了顿。
“伊讲,阿拉仁安里,上趟一·二八就做过互助会。这趟,阿拉还来做。”
屋里静默了片刻。
赵爷爷放下筷子,缓缓开口:
“顾太太是好人。”
他望着陈大栓,浑浊的眼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洞明世事的清明。
“这桩事体,阿拉该做。”
陈大栓点点头。
“我也是介想。”他说,“就是……具体哪能做,还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陈玲轻轻开口:
“爹,阿拉那条弄堂就在隔壁,走过来不过七八分钟。家明朝里可以帮忙买菜、跑腿,我下了工也可以来帮忙。”
周家明连连点头,广东话上海话混在一道:“系呀系呀,我识得教会的人,牧师来酒楼食过饭,我可以去问问……”
陈醒一直没开口。
她望着父亲,望着姆妈,望着阿姐与姐夫,望着赵爷爷赵奶奶,望着宝根。
她想起三天前,弄堂口那些席地而坐的妇人。那个接过粥碗、眼泪滴进汤里的老太太,此刻不知睡在哪里,明朝有没有一碗热粥。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爹,姆妈,教会那边——我认得人。我可以去问问。”
李秀珍转过头望她。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从三年前那个早晨,女儿从病中醒来,用那双突然变得沉静的眼睛望着她,说“姆妈,你教我认字”那刻起,她就晓得——
这个女儿,不一样了。
她从不问醒醒那些“认得的人”是哪里认得的。她只晓得,女儿做的事体,从不曾害过这个家。
“好。”李秀珍说,“你去问。”
8月16日。晨。
永昌钟表行的铜铃还是那样清脆。
胡为兴立在柜台后,正用一块麂皮细细擦拭一只旧怀表的表壳。他抬起头,望见推门进来的陈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
他只是把怀表搁回绒布衬垫上,转过身,对里间喊了声:
“阿芬,看好店,我有客人。”
里间应了一声。
陈醒跟着他走进那间熟悉的、弥漫着机油与金属气息的内室。
她将来意说了。
——仁安里要办互助会,安置难民。
——需要联系教会办的收容所,或者任何可靠的救助渠道。
——越快越好。
胡为兴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细小的齿轮。他那张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很专注。
“教会方面,”他说,“我有路子。”
他顿了顿。
“三日后,老辰光,老地方。你来。”
陈醒点头。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这正是胡为兴欣赏她的地方。
三日后。
8月19日。午后。
陈醒再次走进永昌钟表行。
胡为兴把一张折成巴掌大的、边缘裁得极齐整的纸条推到她手边。
“徐家汇,土山湾孤儿院。”他声音压得很低,“法国神父主持,是上海顶老牌的教会慈善机构。神父中文讲得流利,是同情中国抗战的朋友。”
他顿了顿。
“伊拉已经接收了三百多个闸北、虹口逃出来的孤儿,人手、物资都吃紧。但马神父讲,只要有人送过去,他们就收。”
陈醒接过纸条,指尖微微发烫。
“还有。”胡为兴从柜台下又拿出一叠油印的宣传单,纸张粗糙,字迹却清晰,“这个你带回去,给互助会的人看。”
陈醒低头看。
第一行字撞进眼帘:
《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宣言》
“为团结上海文化界人士,发动民众救亡运动,保卫祖国、保卫上海、保卫文化……”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署名处,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成阵列。她认出了宋庆龄,认出了蔡元培,认出了何香凝——那些在报纸上、在历史课本里、在她曾经那个时代里,如星辰般闪耀的名字。
胡为兴望着她。
“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甸甸的力量,“文化界、教育界、工人、职业界、学生……各行各业的救亡协会,这几日都成立了。”
他顿了顿。
“上海没有沦陷。上海人在抗战。”
陈醒抬起头,望着他。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夜饭桌。
想起父亲说“阿拉还来做”,赵爷爷说“这桩事体阿拉该做”,姆妈放下筷子望她的那一眼。
想起弄堂口那个接过粥碗、眼泪滴进汤里的老妇人。
“我晓得了。”她说。
1937年8月下旬。
上海。
炮火没有停。租界外的天空日日夜夜烧成血红色,闸北、虹口、杨树浦的废墟上浓烟升腾。中国军队在宝山、罗店、大场与日军反复拉锯,每一寸焦土都用血浇透。
可在租界里,在这座被炮火围困的孤岛心脏深处——
另一场战争,也打响了。
——
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成立的第三天,报名入会的文化人突破三千。夏衍、郭沫若、茅盾、巴金……这些曾经只埋头书斋的文人,走上街头演讲,写战地通讯,把笔杆当作枪杆。
上海教育界救亡协会在炮火中开办了八所难民收容所,十所里弄小学,三所里弄互助会。那些从闸北逃出来的孩子,失去父母,失去家园,却在租界里一间临时借用的教堂地下室,重新学会了识字、唱歌、喊“中国万岁”。
上海工人界救亡协会旗下,国民战时服务团、沪南青年救亡团、纱厂工友救亡协会、印刷界战时服务团、人力车夫工人救亡协会……十几个团体,从无到有,三五人起家,数日间汇聚成上千人的洪流。
那些陈大栓认识的、一道在弄堂口等过客的车夫兄弟们,脱下汗衫,在工会登记表上按下红彤彤的指印。
还有职业界救亡协会。
洋行华员联谊会、银钱业业余联谊会、保险业业余联谊会、上海职业妇女会……二十八家团体,近万名会员。那些从前只关心汇市行情、分红奖金的洋行职员、银行白领、保险经纪,如今下班后匆匆扒两口饭,便赶往各区的募捐站,清点社会各界送来的棉衣、罐头、药品、纱布。
大通公司有人悄悄捐出半个月薪水,不肯留名。
初秘书把那笔钱记在一张单独的账页上,抬头只写两个字:
“义捐”。
他把账页锁进保险箱最底层,钥匙贴身收着。
沈泽楷没有问。
他只是在那天下班前,把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搁进初秘书的抽屉里。
信封上没有字。
初秘书打开,里头是五十张簇新的一元法币,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还带着油墨与铜版纸特有的气息。
他静默片刻。
然后把那只信封也锁进了保险箱,与那张写着“义捐”的账页搁在一处。
锁舌“咔嗒”一声,合上了。
8月22日。
仁安里互助会正式成立。
地址在弄堂中段一间空置多年的旧仓库。房东在洋行做事,举家迁往香港避难,走前把钥匙交给了顾太太,只说了一句话:
“不要让人把房子拆了就行。”
顾太太把钥匙擦得锃亮,挂在互助会“办公室”的墙上。
那天下午,陈醒把胡为兴给的教会联络方式交给了顾太太。
顾太太一字一字把那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她望着窗外弄堂口那些还在水泥地上坐着、等一碗热粥的妇孺。
“明朝。”她说,“明朝我就去徐家汇。”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窗外,炮声又响了。
她没有回头。
黄昏时分,陈醒立在互助会门口,望着顾太太指挥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清理仓库积年的灰尘与蛛网。
孙志成也在。他光着膀子,把一筐筐杂物从仓库深处扛出来,汗水沿着脊背淌成小溪。桂枝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旁边给他递毛巾。
“他不想走。”桂枝对陈醒说,声音里带着笑,眼角却有泪光,“说等互助会弄好,等难民安置好,再回苏北。”
她顿了顿。
“我讲,那我也不走了。”
她望着丈夫的背影,那个正在奋力推开一扇生锈气窗的背影。
“阿拉一道留下来。”她说。
陈醒望着她。
此刻她立在黄昏的余晖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搭在肚子上。
那肚子不大,才三个多月,只微微隆起一道温柔的弧线。
她望着那道弧线,轻声说:
“这胎要是个男小囡,我想给他起名叫‘沪生’。”
她抬起头,望着陈醒。
“上海生,上海养。长大了,要记得上海人介趟吃的苦。”
陈醒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桂枝的手。
两只手,一只细瘦,一只粗糙,握在一处,像两棵在乱石堆里并肩长出来的野草。
根在地下绞着。
风吹过来,一起摇。
夜幕降临时,互助会的仓库清空了。
顾太太立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环顾四壁。
墙上那串钥匙还在,在初亮的电灯光里泛着黄铜色的光。
她缓缓开口:
“明朝开始,这里就是阿拉仁安里的难民收容所。”
她望着陆续聚拢来的人们——陈家、孙家、赵爷爷赵奶奶、刘春心、裁缝铺阿香姐、弄堂口老宁波、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却在这几日里一趟趟搬物资、扫灰尘、修门窗的邻舍。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上趟一·二八,阿拉也办过互助会。”她说,“那辰光我以为,这辈子再不会碰到第二趟了。”
她顿了顿。
“今朝才晓得——有些事体,不会只有一趟。”
窗外,夜色如墨。
炮声远远地传来,轰——轰——。
她转过身,望着满屋子沉默的、等待明日开工的人。
“明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