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十二月的头几天,天晴了。
那场连绵的冷雨终于歇了脚,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把法租界的梧桐叶子晒得金黄金黄的。仁安里的弄堂口,顾太太把被子抱出来晒,用根竹竿拍得蓬蓬响,灰扬得到处都是。
陈醒从公司回来,在弄堂口碰见报童阿毛。
阿毛挥着手里一叠报纸,尖着嗓子喊:“《申报》《新闻报》!要看新闻伐!汪精卫派人去日本了!大新闻!”
陈醒的脚步顿了顿。
她站在那儿,望着阿毛跑远的背影,听着他那尖尖的嗓子消失在弄堂那头。
汪精卫。
派人赴日谈判。
她晓得这件事体。历史上写着的,1938年12月,汪精卫从重庆出走,经昆明飞河内,然后发表“艳电”,公开投敌。具体哪一日,她记不清了,可她知道,快了。
就这个月。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头,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有劲的。这是一种冷冰冰的恶心,像看见一滩烂泥,像闻见一股腐臭。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感觉压下去。
走进弄堂,灶披间的门开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咸肉炖笋的香味。
“阿妈,我回来了。”陈醒走进去,把布包放下。
李秀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朝脸色不大好,哪能了?”
陈醒摇摇头:“没事体,可能是累了。”
李秀珍没多问,只点点头:“去洗把脸,马上吃饭了。”
陈醒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洗了把脸。凉丝丝的水扑在脸上,人精神了些。
她转过身,看见灶台上摆着几样菜——咸肉炖笋,清炒塌棵菜,一碗黄豆猪脚汤,还有一碟油氽果肉,金黄金黄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今朝哪能这么多菜?”她问。
李秀珍笑笑:“你姐夫讲,家栋来上海一个月了,还没好好吃顿像样的饭。今朝早点收工,烧几个菜,一家人聚聚。”
陈醒点点头,走到桌边帮忙摆碗筷。
碗是粗瓷的,有几只豁了口,可洗得干干净净。筷子是竹的,用得久了,颜色发黄,可一根根摆得整整齐齐。
宝根从里间跑出来,看见桌上的菜,眼睛一亮:“阿妈,今朝有猪脚汤啊!”
李秀珍笑着摸摸他的头:“快去洗手,叫你大姐他们出来吃饭。”
宝根应了一声,跑过去敲门:“大姐!姐夫!吃饭了!”
灶披间,周家明先出来,后头跟着陈玲,牵着家栋。家栋来上海一个月了,脸上有了点肉,不像刚来时候那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穿着陈玲给他改的小棉袄,蓝布面的,里头絮了新棉花,鼓鼓囊囊的,衬得那张小脸圆了一圈。
宝根凑过去,小声说:“家栋哥哥,这个是油氽果肉,用花生做的,香得来!你先吃一个?”
家栋摇摇头,可眼睛还是盯着。
周家明在旁边笑:“家栋,弟弟让你吃你就吃,客气啥?”
家栋这才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猫。
陈大栓也回来了。他把车放好,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李秀珍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猪脚炖得烂,好喝。”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
陈玲给家栋夹菜,周家明给陈玲夹菜,宝根自己扒饭,扒得满嘴都是。李秀珍忙前忙后,添饭盛汤,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陈醒坐在那儿,慢慢吃着。
她看着姐夫周家明。这个男人,从广州回来之后,变了许多。话少了,可做事体更稳了。
她看着家栋。这个孩子,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讲,夜里头老做噩梦,哭着喊“阿妈”。如今好多了,晓得笑了,晓得跟宝根抢吃的了。
她看着大姐陈玲。大姐瘦了些,可眼睛里的光,比从前亮了。她跟姐夫住在那间小屋里,一家三口挤着,可她脸上那笑,是陈醒从未见过的。
那种笑,叫“安稳”。
陈醒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心里头,那句话一直在转——
汪精卫。投敌。快了。
吃完饭,陈醒帮着李秀珍收拾碗筷。陈玲在旁边洗碗,周家明带着两个小的在桌边认字。
“家栋,”周家明指着描红本上的字,“迭个念‘学’,学堂的学。你跟宝根一道去学堂,好不好?”
家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伐?我也能去学堂?”
周家明点点头:“真的。阿哥已经帮你打听好了,明德里小学,跟宝根一个学堂。过了年就去。”
家栋愣了一愣,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把他那张小脸都照亮了。
宝根在旁边拍手:“好哦好哦!家栋哥哥跟我一道上学!我帮他抢位子!”
陈玲在水斗边回过头,望着那两个孩子,眼眶红了红。
李秀珍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玲,你也有点打算了伐?”
陈玲愣了愣:“啥打算?”
李秀珍压低声音:“你跟家明,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陈玲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阿妈,我们商量过了。先不要。”
李秀珍皱皱眉:“为啥?”
陈玲沉默了几秒。
“现在不太平。”她说,声音低低的,“有了宝宝,也未必能照顾好他。家栋刚来,我们先把他养大再说。”
李秀珍望着女儿,叹了口气。
“你们想好了就行。”
陈玲点点头,继续洗碗。
陈醒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太平。不要孩子。
大姐讲得对。这个世道,太不太平了。东洋人占了半个中国,租界像个孤岛,外头天天打仗,里头暗流涌动。这种时候,把孩子生下来,是爱他,还是害他?
她想起大姐那句话:“有了宝宝,也未必能照顾好他。”
这句话里头,有多少无奈,有多少清醒。
她走过去,帮大姐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十二月的头十天,就这么过去了。
陈醒照常上班,照常做账,照常听王姐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周世昌还是那样,端着茶杯从她桌边走过,笑眯眯地问一句“陈小姐辛苦了”。她淡淡应着,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老罗的消息,还没传来。
海军医院那边,组织上的人正在想办法。可那是东洋人的地盘,守卫森严,急不得。
她只能等。
十二月十一号,礼拜天。
那天早上,陈醒起得比平时晚些。推开窗,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一层薄云后头,透下来的光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
灶披间里,李秀珍已经在忙活了。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米香。旁边的小炭炉上架着个铁丝网,上头铺着一层糍饭糕,烤得两面金黄,滋滋冒着油。
宝根蹲在炭炉边,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地翻着糍饭糕。看见陈醒进来,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阿姐,我帮你烤糍饭糕!”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当心火,莫烫着。”
宝根点点头,又专心致志地翻他的糍饭糕去了。
陈醒走到灶台边,从李秀珍手里接过锅铲。
“阿妈,我来。”
李秀珍让开一步,在旁边望着锅里翻滚的粥,轻声说:
“今朝早上,赵爷爷来过了。”
陈醒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赵爷爷?啥事体?”
李秀珍叹了口气。
“伊讲,想搬回去住。”
陈醒愣住。
搬回去?搬回南市?
“哪能突然想搬回去?”她问。
李秀珍摇摇头:“伊讲,在这边住了这么久,虽说我们待伊好,可总归不是自己屋里。赵奶奶也惦记南市那边的老邻居,想回去看看。”
陈醒沉默了几秒。
她晓得赵爷爷赵奶奶的心思。那两个老人,一辈子住在南市弄堂里,根扎在那儿,拔不出来。虽说仁安里这边住得安稳,可对他们来讲,总归是客居。
可南市那边,如今是什么样子?
东洋人占了那么久,弄堂还在伐?老邻居还在伐?他们回去,住哪?
“伊讲想好了?”她问。
李秀珍点点头。
“想好了。孙志成那边帮伊寻了间房,就在志成家附近,小小的,可够住。志成讲,有伊照应,让阿拉放心。”
陈醒没再说话。
她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又把烤好的糍饭糕装进盘子里,金黄金黄的,香气直冒。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早饭。
粥是白米粥,煮得稠稠的,上头浮着一层米油。糍饭糕咸滋滋的,外头酥脆,里头软糯。还有一碟酱瓜,一碟乳腐,几根油条。
宝根吃得最快,扒完一碗粥,又伸手拿糍饭糕。李秀珍轻轻拍了他一下:“慢点吃,莫噎着。”
陈大栓闷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
“赵爷爷那桩事体,我晓得了。”
陈醒抬起头。
陈大栓说:“志成跟我讲过了。伊那边有间房,空着,赵爷爷赵奶奶去住正好。志成会照应伊拉,阿拉放心。”
他顿了顿,望着陈醒。
“醒醒,你待赵爷爷好,伊拉心里头记着。可伊拉想回去,有伊拉的道理。”
陈醒点点头。
“我晓得。”
那天下午,陈醒去了一趟赵爷爷屋里。
两个老人正在收拾东西。屋里头本来就没几样家什,一个包袱就装完了。赵奶奶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用根绳子捆好。赵爷爷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喝着水。
看见陈醒进来,赵奶奶抬起头,笑了笑。
“醒醒来啦。”
陈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赵奶奶,真的要走?”
赵奶奶点点头。
“醒醒,这么长时间,多亏你们一家照应。尤其是你,还有宝根,天天来陪我们这两个老骨头说话,送吃的,送喝的……赵奶奶心里头,都记着呢。”
她说着,眼眶红了红。
陈醒握住她的手。
“赵奶奶,莫讲这些。应该的。”
赵奶奶摇摇头。
“可我们不能一直住下去。你们家也不宽裕,多两张嘴,多一份开销。我们回去,有志成照应,你放心。”
陈醒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回去之后,常来走动。仁安里这边,永远有你们的屋。”
赵奶奶笑了。那笑,慈祥的,暖暖的,跟她从前在南市弄堂里烧煤球炉时一模一样。
“好。常来。”
第二天一早,孙志成叫了辆黄包车,来接赵爷爷赵奶奶。
陈醒站在弄堂口送他们。宝根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个纸包,里头是他攒了好久没舍得吃的糖果,非要塞给赵奶奶。
赵奶奶接过那个纸包,摸摸宝根的头。
“宝根乖,好好念书。”
宝根点点头,眼眶红了。
赵爷爷走过来,拍拍陈醒的肩。
“醒醒,自家当心。”
陈醒点点头。
“赵爷爷,你们也当心。有事体,让人带个信来。”
赵爷爷笑笑,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子慢慢开走了,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宝根拉着她的衣角,轻声问:
“阿姐,赵爷爷还会回来伐?”
陈醒低下头,望着他。
“会的。”
她说。
可她自己也不晓得,会不会。
那天的晚饭,比平时安静些。
李秀珍烧了几个菜:腌笃鲜,油汪汪的,咸肉和鲜肉炖得烂烂的,汤白得像奶;清炒豆苗,碧绿生青的;还有一碟葱油海蜇,脆生生的,拌得恰到好处。
可饭桌上,没人多说话。
宝根埋头吃饭,偶尔抬起头,望望赵爷爷那间空着的小屋。陈大栓闷头喝汤,一碗接一碗。
陈醒坐在那儿,慢慢吃着。
她想起赵奶奶那句话:“你们家也不宽裕,多两张嘴,多一份开销。”
多两张嘴。
赵爷爷赵奶奶,从没白吃过一顿饭。他们帮姆妈做针线,帮顾太太看孩子,帮弄堂里每一个人做那些他们能做的事体。可他们心里头,一直觉着是累赘。
她放下碗,望着那间小屋。
门关着。窗口黑漆漆的。
没有人了。
李秀珍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别想了。”她说,“伊拉有志成照应,会好的。”
陈醒点点头。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洗着洗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是弄堂口,几个邻居聚在一道,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她放下碗,走到门口。
顾太太看见她,招招手。
“醒醒,来!”
陈醒走过去。
顾太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听讲了伐?汪精卫那汉奸,跑到河内去了!报纸上讲,伊要发表啥声明,投靠东洋人了!”
陈醒心里头一震。
河内。
快了。就这几日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顾太太还在絮絮叨叨骂着,骂得痛快。旁边几个邻居附和着,七嘴八舌。
陈醒站在那儿,听着那些骂声,望着灰蒙蒙的夜空。
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东洋人的探照灯,还在扫过夜空,白惨惨的,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
她想起老罗。
他还躺在海军医院里。三楼。特护病房。
不晓得怎么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灶披间。
屋里头,灯还亮着。李秀珍在收拾碗筷,宝根趴在桌边写字。大姐那间小屋的门开着,传来姐夫教家栋认字的声音。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不会太平太久了。
十二月十八号,礼拜天。
那天下着小雨。
陈醒从公司回来,浑身湿漉漉的。她推开灶披间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宝根蹲在炭炉边烤火,小脸烤得红扑扑的。
“阿姐回来啦!”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今朝乖伐?”
宝根点点头:“乖!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陈醒笑了。
她走到灶台边,帮李秀珍摆碗筷。
晚饭是咸泡饭。昨夜的剩饭,加点咸肉丝、青菜、香菇,一锅炖得烂烂的,热腾腾的,最适合这种冷天。
还有一碟炒黄豆芽,一碟酱萝卜,几根油条,切成段,放在盘子里。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地吃着。
陈大栓喝了两口泡饭,忽然说:
“今朝码头上,听讲汪精卫那汉奸,真的投了东洋人了。”
屋里头静了一静。
李秀珍叹了口气:“投就投吧,反正也不指望伊。”
周家明摇摇头:“这种人,早晚遭报应。”
陈大栓闷头喝汤,没再说话。
陈醒坐在那儿,慢慢吃着。
她晓得,这只是开始。
汪精卫投敌。伪政权成立。租界里的日子,会越来越难。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只能低着头,把那碗咸泡饭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得像针,密得像雾,落在弄堂里那些瓦片上,沙沙响。
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
她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
快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无线电飘出一段沪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一出老戏——《庵堂相会》里的“看灯”。
“正月十五闹元宵,家家户户挂红灯……”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在雨夜里飘着。
陈醒听着,嘴角弯了弯。
上海滩,还是那个上海滩。
可有些人,有些事体,不一样了。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在宝根旁边坐下。
“写啥呢?”
宝根抬起头,把描红本举给她看。
“阿姐,我今天写了‘平’字。平安的平。”
那个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陈醒望着那个字,心里头涌起一句话。
平安。
多好的字。
她伸手摸了摸宝根的头。
“写得好。”
宝根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写。
窗外,雨还在下。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当当当,九点了。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体,正在发生。
而她,坐在这间暖洋洋的房里,望着弟弟一笔一画写那个“平”字。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平安的。
她低下头,继续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心里头,那句话一直在转——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