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九日,农历大年初一。
上海滩的春节,从来都是热闹的。往年这时候,弄堂里鞭炮声能从天亮响到天黑,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来追去,大人们走亲访友,拎着年礼,见面就道“恭喜发财”。可今年不一样。汪精卫投了敌,租界里的空气绷得像根弦,随时会断。鞭炮声少了,走亲戚的也少了,连弄堂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的红灯笼,都显得有气无力。
仁安里的灶披间里,李秀珍还是烧了一桌菜。红烧肉、炒青菜、黄豆猪脚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宝根最爱吃的。
“阿妈,今年哪能没鞭炮?”宝根趴在桌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有些失望。
李秀珍摸摸他的头:“今年不放。乖,吃糕。”
宝根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又笑了。
陈大栓闷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听讲了伐?昨夜里头,陈箓被人做掉了。”
屋里头静了一静。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抬起头。
陈箓。伪国民政府“外交部长”。亲日派的大人物。被人做掉了——在大年初一,在自家公馆里头。
“啥人做的?”李秀珍压低声音。
陈大栓摇摇头:“不晓得。只听讲是军统的人。进去了七个,出来七个,干净利落。”
陈醒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高兴,不是解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在黑暗里看见一簇火,虽然远,可你知道,它在那里烧着。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她走过去,看他写了什么。
“阿姐,我今天写了‘春’字。春天的春。”
那个字,笔画多,写得歪歪扭扭的,上头那个“”字挤在左边,底下那个“日”字扁扁的。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写得好。”她轻轻说。
宝根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写。
陈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灯,心里头想着陈箓那桩事体。一个亲日派的大人物,在大年初一,被人做掉了。军统的人。七个进去,七个出来。干净利落。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这是她正在写的那部长篇小说,从去年冬天开始动笔,断断续续写了几万字。故事放在明末,主角是个裁缝,在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的日子里,守着他的铺子,一针一线地活着。她给故事起了个名字,叫《裁衣记》。
她坐下来,铺开稿纸,继续写。
“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围了开封,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裁缝沈阿大正在给张举人家的小姐做嫁衣。红缎子铺在案板上,针线篓子搁在旁边,他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外头那些兵荒马乱,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可真的没关系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张小姐的嫁衣,下个月就要用了。”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描红本上写字。写完了这一段,她搁下笔,把那几张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字,一个一个,印在粗糙的稿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笑了笑,把稿纸塞回抽屉里。
明天继续写。
三月初,天还是冷的。
那天陈醒下班回来,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顾太太正蹲在水斗边洗菜,手冻得通红,嘴里还在跟隔壁的阿婆讲话。
“听讲了伐?云飞车行那个司机,被人杀了!”
陈醒的脚步顿了顿。她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过去。
阿婆凑过来:“啥人杀的?”
“不晓得,”顾太太压低声音,“听讲是日本人。那个司机,叫什么来着——戎定善。对,戎定善。拉了个客人去虹口,第二天就死了。脖子上勒了根绳子,勒得死死的。”
阿婆倒吸一口凉气:“造孽哦。”
顾太太摇摇头:“这还不是头一个。上个月,泰来车行也有个司机死了。姓秦,叫什么秦公成。也是拉客人去虹口,第二天发现死在路边,喉咙被人割了。”
陈醒站在那里,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她走进弄堂,推开灶披间的门。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宝根趴在桌边写字。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
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脸色不大好,哪能了?”
陈醒摇摇头:“没事体。可能是累了。”
她没把顾太太那些话告诉姆妈。有些事体,不说比说好。
三月的上海,空气越来越紧。
三月十二号,又一名出租车司机死了。泰来车行的,叫诸林根。这回不是勒死,也不是割喉,是枪杀。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从前额穿出来,当场毙命。车停在虹口一条小弄堂里,人倒在方向盘上,血把整个驾驶座都染红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陈醒正在大通公司做账。
办公室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王姐放下手里的单据,叹了口气:“又一个。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何美芳抬起头:“听讲是日本人干的。那几个司机,拉的都是日本客人,送到地方就被杀了。为啥?不晓得。”
朱先生闷头做账,一声不吭。周世昌端着茶杯从陈醒桌边走过,停下来,望了她一眼。
“陈小姐,听讲了伐?”
陈醒抬起头:“听讲了。”
周世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走开了。陈醒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像有根弦,绷得紧紧的。
三月十六号,诸林根的灵堂设在昌平路大众殡仪馆。
那天陈醒下班回来,在弄堂口又碰见顾太太。顾太太这回没在洗菜,站在门口,跟几个邻居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醒醒,听讲了伐?明天,有人要搞大游行。”
陈醒心里一跳:“啥游行?”
顾太太压低声音:“诸林根那桩事体。司机们不服气,要替他讨个公道。听讲有几十辆车,从殡仪馆出发,一路开到虹口去。”
陈醒站在那里,心跳快了一拍。几十辆车。从昌平路到虹口。那要经过多少条马路,多少道关卡。租界的巡捕房会管吗?日本人会管吗?那些司机不怕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人,不打算再忍了。
三月二十号。那天陈醒请了半天假。
她没去游行现场。胡为兴交代过,非常时期,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可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在霞飞路上看见了那些车。
一辆,两辆,三辆……数不清的出租车,排成一条长龙,沿着马路缓缓行驶。车头上扎着白花,车窗上贴着标语:“诸林根死在谁手里?”“我们要复仇!”“还我兄弟!”没有喇叭声,没有喊叫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人群沉默的脚步声。
路边站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旗袍的小姐,有拎着菜篮的姆妈,有牵着孩子的阿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从面前开过。
陈醒站在人群里,望着那条长龙,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光,虽然远,可你知道,有人在替你照亮。
那些车沿着胶州路、新闸路,一路往北,朝虹口的方向开。没有人拦,没有人敢拦。租界的巡捕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日本人的兵车停在远处,车窗摇下来,几双眼睛从那道缝里望出来,冷冷的,像蛇。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她转过身,往仁安里的方向走。
晚上,灶披间的灯亮着。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咸菜豆瓣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陈醒推门进来,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
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
“公司加班。”陈醒说。她没提游行的事体。有些事体,不说比说好。
陈大栓从外头回来,放下车把,搓着手走进来。他脸色不大好,闷着头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今朝路上,”他忽然开口,“看见那些车了。”
屋里头静了一静。
李秀珍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啥车?”
“出租车。几十辆,从昌平路往虹口开。”陈大栓放下碗,望着桌面,声音低低的,“诸林根的葬礼。司机们不服气,要替他讨个公道。”
李秀珍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这些人,胆子大。不怕日本人?”
“怕有什么用?”陈大栓声音闷闷的,“怕就不死了?诸林根不怕?戎定善不怕?秦公成不怕?他们怕,可还是死了。”
屋里头又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宝根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陈醒坐在那儿,望着碗里的汤。汤是热的,白白的,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咸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咸咸的,鲜鲜的。
“阿爸,”她放下碗,“那些司机,后来哪能了?”
陈大栓摇摇头:“不晓得。只看见他们往北开,后来就不晓得了。”
陈醒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宝根已经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姐,我困了。”
陈醒把他抱起来。他沉了不少,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困了就睡。”
她抱着他,走进里间,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宝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陈醒站在床边,望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他的呼吸,均匀的,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她弯腰,帮他把被子掖了掖。
然后她走回外间,在桌边坐下来。
李秀珍还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烟雾在灯光里袅袅散开。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种沉默,不是冷的那种,是暖的——像冬天里围着一炉火,不用说什么,可你知道,人在。
陈醒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铺开,继续写。
“崇祯十六年的春天,裁缝沈阿大终于把那件嫁衣做好了。红缎子面上绣着金线凤凰,针脚细密,连张举人家的小姐看了都挑不出毛病。可嫁衣做好的第二天,李自成的兵就打过了长江。张举人一家连夜逃了,嫁衣没来得及拿,压在箱底,跟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一道,沉在黑暗里。”
她写到这里,搁下笔。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哭。她望着那几页稿纸,忽然想起赵奶奶那句话:“一针一线,缝缝补补。”
沈阿大是个裁缝,只会做衣裳。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想守住他的铺子,守住他的针线,在那些天崩地裂的夜里,一针一线地活着。可这个世道,不让人好好活着。他后来哪能了?她还没想好。可她知道,他不会死。她会让他活着,活到天亮的辰光。
她把稿纸收好,塞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身上起栗。
她想起那些出租车。一辆一辆,排成长龙,从昌平路往北开。没有喇叭声,没有喊叫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人群沉默的脚步声。那些司机,他们怕不怕?怕。可他们还是去了。为什么?她晓得为什么。因为有些事体,比怕重要。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把碗筷收进柜子里。陈大栓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望外头的天。
“明日大概要落雨。”他说。
李秀珍点点头:“落了雨,路不好走。侬拉车当心点。”
陈大栓应了一声,走回里间去了。
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她坐在桌边,望着那盏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的,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灯光照在木头桌面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
她想起沈阿大。那个她笔下的人,那个活在明末的裁缝。他守着铺子,守着针线,在那些天崩地裂的夜里,一针一线地活着。他后来哪能了?她会让他活着。活到天亮的辰光。
她站起来,吹熄了灯,走进里间。宝根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耳边,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一下,一下。十一点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上班。账本,还在等着她。还有那个裁缝,还在明末的乱世里,守着他的铺子,一针一线地活着。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