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天还没亮透,陈醒就醒了。
油灯已经灭了,房间里灰蒙蒙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刀片划开的口子。她靠在椅子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胳膊也麻了,动一下,针扎似的疼。她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抬起头,往床上看了一眼。
周默生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毯子滑到腰际。呼吸很慢,很匀,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背上,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照得泛着灰白的光。
陈醒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额头——凉凉的,不是那种不正常的凉,是正常的、健康的凉。她松了口气。没发烧。伤口处理得还算干净,没有感染的迹象。
他动了一下。
她缩回手,退后两步。他翻了个身,眉头皱了皱,像是被什么惊动了,又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水。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然后那层雾散了,眼睛亮起来,嘴角弯了弯。
“早。”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早。”陈醒说,“侬躺着,我去买点吃的。”
她拿起布包,走到门口,回过头。他靠在床头,毯子盖到胸口,脸色还是白的,可精神比昨夜好多了。他望着她,嘴角那抹笑还在,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乱跑,”她说,“等我回来。”
他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陈醒推开门,走进弄堂。天已经大亮了,可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河腥味和煤烟味。弄堂口,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摆出来了。大饼、油条、豆浆、粢饭糕,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她买了两副大饼油条,两碗豆浆,又买了四块粢饭糕。想了想,又加了两根油条。付了钱,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包里,快步往回走。
回到公寓,推开门,周默生还靠在床上,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以为侬跑了。”他说。
陈醒没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把油纸包打开,大饼油条还是热的,豆浆还烫手。她把一碗豆浆搁在床头柜上,又把一副大饼油条递给他。
“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大饼,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哪能这么好吃?”
“饿的,”陈醒在桌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份,“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他没接话,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似的。豆浆烫,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可还是继续喝。陈醒望着他,忽然想起宝根吃东西的样子——也是这样,大口大口的,急吼吼的,像怕东西没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了,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片药。磺胺,消炎的。这是她半年前从法租界一家西药房买的,花了不少钱。备着,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个“万一”,用在了他身上。
“吃了。”她倒了杯水,搁在他手边。
他拿起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弄堂里,远远传来叫卖声:“栀子花——白兰花——”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像春天的风。
陈醒坐在桌边,望着他。
“之后哪能办?”她问。
周默生靠在床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放心,早就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头,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估计明天,七十六号那边就会抓到真的‘内奸’。”
陈醒心里一跳。真的内奸?她望着他,想问,可她知道,有些事体,不能问。问了,他不会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她只是点了点头。
“侬好好养伤,”她站起来,拿起布包,“我先去上班了。”
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她回过头。
周默生坐在床上,毯子滑到腰际,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可她挣不开。他的手凉凉的,可那凉里头,有一丝暖意,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
她低下头,望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疤,旧的了,早就愈合了,可疤痕还在,白白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
“多谢。”他说。
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
陈醒抬起头,望着他。他望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盏灯,他不敢确定那灯是为他亮的,可他还是想说一声谢谢。
“没事。”她说。
他松开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她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在水门汀地上响着。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走进弄堂。
从公寓到大通公司,要走二十分钟。她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路上人不多,这个辰光,上班的已经走了,不上班的还没起来。只有几个黄包车夫在街边等客,蹲在车旁抽烟聊天。叮叮当当的车铃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这个城市的心跳。
她脑子里头,一直转着周默生那句话:“明天,七十六号那边就会抓到真的‘内奸’。”
真的内奸。他说“真的”。那“假的”是谁?是他自己吗?还是——她不敢想。有些事体,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朝公司的方向走。
大通公司的门面还是老样子。石库门,黑漆大门,门楣上刻着“大通船运公司”六个字,烫金的,可金粉掉了大半,远远看去,灰扑扑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招牌。
她推门进去,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总务科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看见她进来,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当没看见。她低着头,快步走过,上了二楼。
会计一部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王姐在泡茶,何美芳在照镜子,朱先生闷头整理单据。一切如常。
她坐下来,翻开昨天没做完的那本账。数字在纸上跳着,可她看不进去。脑子里头,一直转着另一本账——大通公司的账,这些年她经手过的那些货运单据、保费计算、汇兑核销。
周世昌。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头转了好几圈了。
从前她只是怀疑。那些对日商社的货运单据,那些保费奇高的军需品,那些绕来绕去的付款方——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可她没有证据,也不能去查。查了,就是打草惊蛇。可如今,周世昌几乎是在明牌了。
他请日本人吃饭,在虹口的高级料亭,一顿饭花几百块。他跟东洋商社的人称兄道弟,在公司里替他们说话。如今庞文桦退居二线,他倒成了实际上的管事人。而沈泽楷——大通公司的老板,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越来越少见人了。
陈醒想起上个月,在走廊里碰见沈泽楷。他瘦了,脸色也不大好,看见她,点了点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当时以为他是家里有事体——他太太怀孕了,快生了,忙是应该的。可如今想起来,也许不只是家里的事体。
也许,他在大通公司,已经被架空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头。沈泽楷。沈嘉敏的大哥。那个在婚礼上笑得很勉强的人。那个在她进公司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好好干”的人。那个在周默生出现之后,提醒她“这个人不简单”的人。他早就知道了吧?知道周世昌是什么人,知道总务科是什么地方,知道大通公司正在变成日本人的东西。可他没办法。他是老板,可老板也有老板。现在日本人就是他的老板。不听话,公司没了,船没了,人也没了。
她能想象那种无力感。就像她阿爸,拉了二十年车,最后连一辆自己的车都买不起。不是不够努力,是这个世道,不让你努力。
可周世昌不一样。他不是被逼的,他是自愿的。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日本人的人。那个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从她桌边走过时会停下来问一句“陈小姐,忙伐”的周世昌——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日本人把他放在大通公司,等着这一天。等着他们把大通变成自己的运输队,等着他们把那些船开到南洋去,开到太平洋去,开到每一个有战争的地方去。
这算不上好消息。可对于陈醒来说,对于“白鸽”来说——也不算坏消息。
能在日本人管理的公司里做事,当然能接触到更多的讯息。那些货运记录、航线图、物资清单——从前她接触不到的东西,也许以后就能看到了。只是现在,她不得重要。周世昌不会让她碰核心业务,总务科的人也不会信任她。她得想些办法。
什么办法?她还没想好。可她知道,办法总会有的。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活着就是最大的办法。
下班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天还没黑,可太阳已经下去了,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淡淡的红,像快要灭了的火。她沿着霞飞路往南走,走到仁安里弄堂口,灶披间的烟囱冒着青烟。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咸菜豆瓣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陈醒说,“姆妈,这几日公司有事体,我不回来住了。住同事那边,方便些。”
李秀珍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啥事体?要紧伐?”
“不要紧,就是账多,加班晚了不方便回来。”陈醒笑了笑,“姆妈放心,我会自家当心的。”
李秀珍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灶台的热气里,显得有些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自家当心。衣裳多穿点,这几日天凉。”
陈醒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里间。她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布包里。又拿了一条毯子,一瓶碘酒,一包棉花。想了想,又把那本没写完的稿纸塞进去。
宝根趴在门口,望着她收拾东西,眼睛亮亮的:“阿姐,侬要去哪里?”
“住同事那边。过几日就回来。”
“那侬快点回来。”宝根瘪了瘪嘴,“我一个人写字,没意思。”
陈醒弯腰,捏了捏他的脸:“宝根乖,阿姐很快就回来。”
宝根点点头,又跑回去写字了。
陈大栓从外头回来,放下车把,搓着手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布包,愣了一下:“去哪?”
“住同事那边。公司加班,晚了不方便回来。”
陈大栓点点头,没多问。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宝根在旁边笑:“阿爸,慢慢喝。”陈大栓摸摸他的头,又低头喝汤去了。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酸酸的。她想起小时候,在南市弄堂里,他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喝着汤,也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不是不关心,是问了也没用。他帮不上忙,只会添乱。所以他不问。这是他的方式,笨拙的、沉默的、属于一个拉黄包车的父亲的方式。
“阿爸,”她说,“我走了。”
陈大栓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可那底下头,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自家当心。”他说。
陈醒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弄堂。
天已经黑了。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她加快脚步,朝公寓的方向走。
推开门的时候,周默生还躺在床上。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动没动过。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声音还是沙沙的,可比早上好了些。
陈醒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包吃食。大饼、油条、粢饭糕,还有一罐鸡汤——她在路上买的,用瓦罐装着,还温着。
“饿了吧?”她问,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我中午太忙,没回来。早上给侬买的糕点,侬吃了吗?”
周默生点点头:“嗯。还好。中午饿的时候,我吃了点。”
陈醒看了他一眼。桌上那个油纸包,确实空了。她松了口气,把鸡汤倒进碗里,端过去。
“先喝碗鸡汤。”
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鲜鲜的,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好东西。喝了几口,抬起头,望着她。
“侬吃了伐?”
“还没。等会儿吃。”
她又盛了一碗,搁在桌上,坐下来,拿起一块粢饭糕,咬了一口。粢饭糕凉了,硬邦邦的,可她饿了,嚼着嚼着,觉得还挺香。
周默生靠在床头,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比昨夜好了些,有了点血色。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软了,暖了。
“我多买了些放的住的,”陈醒指了指桌上那包东西,“大饼、油条、粢饭糕,还有几个馒头。饿了就吃,别客气。”
周默生点点头,嘴角弯了弯:“侬把我当猪养。”
陈醒没理他,低头继续吃她的粢饭糕。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船笛,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油灯的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吃完了,陈醒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吃食包好,搁在桌上。她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还是凉凉的。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离得很近,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侬——”他开口,又停住了。
“啥?”
他摇摇头,笑了:“没啥。侬早点歇着。今天辛苦了。”
陈醒点点头,走回桌边,把油灯拨小了些。然后她坐在椅子上,把毯子盖在身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的,匀匀的。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响。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一下,一下,一下。九点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头,却一直转着那些事体。周世昌,沈泽楷,大通公司,总务科,七十六号——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着。还有周默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他说的“内奸”,是真的吗?他到底在替谁做事?是军统?是共产党?还是——只是他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受了伤,敲了她的门,她帮了。帮了,就不能后悔。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耳边,他的呼吸声还在,慢慢的,匀匀的,像一首催眠曲。她听着那呼吸声,慢慢地,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周默生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血色。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去买了早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望着窗户发呆。
“早。”她说。
“早。”他转过头,笑了笑。
她把早点递给他,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来。两个人默默地吃着,谁都没说话。吃完之后,她收拾了东西,站起来。
“我去上班了。侬好好养伤。”
他点点头,没有像昨天那样拉住她。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回过头。他靠在床头,望着她,嘴角弯了弯。
“路上当心。”他说。
她点点头,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她深吸一口气,下楼,走进弄堂,朝公司的方向走。
身后,那扇门关着。可她晓得,等她回来的时候,他还会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