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我本可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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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向前拨动。

沈轻侯猫着腰在狭窄的通道里往前走,鞋底蹭过积水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他的耳朵像一张铺到极致的网,所有声响都被收拢,牢牢锁着三楼那间亮过暖光的屋子。

靴子踩在楼梯木板上的咚咚声,木门被撞开的哐当声,特勤队员低喝的“不许动”,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然后是陈知远沙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你们是谁?为什么要闯进我的家?”

沈轻侯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抠着墙壁上的青苔,滑腻的触感蹭得指腹发湿。

没事的。

他反复告诉自己。

陈知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问不出什么就会走。

紧接着是抽屉被拉开的哗啦声,柜门撞在墙上的闷响,纸张被踩得咯吱响。

有人提高了声音喊:“长官,找到了!”

沈轻侯的心脏猛地沉下去,像坠了块浸了冰的铅。

方鹤鸣的声音隔着三层墙和几十米的通道传过来,带着冰冷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沈轻侯在哪里?”

沈轻侯的脚步停住了。

通道里的霉味混着尘土味钻进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听见陈知远的沉默,没有辩解,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死寂。

“你帮他包扎的。绷带缠得很整齐,说明你花了时间。你认识他。”方鹤鸣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我再问你一次。人在哪?”

陈知远的声音依旧很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种石头一样的硬:“不知道。”

沈轻侯咬着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积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红。

然后他听见方鹤鸣说:“让他开口。”

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骨头咯吱的声响,陈知远压抑的闷哼声,顺着通道钻进来,每一下都像砸在他自己的身上。

沈轻侯蹲下来,手指抠进墙壁的砖缝里,砖屑硌得指腹生疼,血顺着砖缝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

他听见陈知远的闷哼一声比一声弱,却始终没有喊叫,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痛呼。

你倒是说啊!

他在心里嘶吼,喉咙堵得发慌,你说出来他们就会停!

你为什么不说!

但陈知远没有说。

只有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

沈轻侯的肩膀开始发抖,指甲已经抠烂了,血糊了一手,蹭在冰冷的砖墙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

然后是一段短暂的安静。

他听见了吞咽的声音,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硬的东西整个咽下去。

接着是血涌出来的声响——黏稠的,从喉咙深处往外冒的,那种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母亲躺在ICU里最后的呼吸声,顾衍之四肢炸裂时的血喷声,和这个声音叠在一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人失声喊:“他吞笔了!”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落地声,身体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有人蹲下去探了探鼻息,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长官,他用笔自尽了。”

沈轻侯蹲在黑暗里,浑身开始发抖。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转得他太阳穴快要炸开:他不是说没事吗?

他不是说他们不会把他怎么样吗?

方鹤鸣的声音传过来:“宁肯自杀也不告吗。他知道自己会被审,也知道自己扛不住。他选择死,是为了不开口。”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

脑子里开始闪回画面,一帧一帧,尖锐得像刀刃划在视网膜上。

陈知远站在窗口,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冲他点头,嘴唇动了动,说“走吧”。

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他弹《流水》的起音,陈知远沙哑着嗓子哼调子,哼到一半劈了,捂着脖子咳得脸通红,眼睛却亮得像烧着了。

陈知远说“你杀顾衍之的时候,我站在街角看着,觉得像是我自己动的手。像是我把憋了六年的气,都吐出来了”。

他当时点了点头,心里想着等杀了顾铭远,等报了所有的仇,就带着陈知远走,找个没人的地方,他弹琴,陈知远哼调子,哪怕手废了嗓子哑了,也比在这烂泥里强。

现在他能想象陈知远趴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血,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半睁着,还在等他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方鹤鸣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怒意:“这说明我们来对了。那个人就在这间屋子里待过,而且时间不短。很可能还没有跑远!”

沈轻侯蹲在黑暗里,指甲已经抠进了砖里,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暗红。

他确实没有跑远。

他就在这。

胸腔里的东西炸开了。

那是愤怒,是悔恨,是浓稠到化不开的绝望,像岩浆一样灌满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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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晨曦市第五区的老巷子里,温彦靠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意识深处的灵魂之海平静无波,几颗种子的微光在海面上浮着,许素媛的淡蓝色、刘震的幽蓝色、孟昭文的暗绿色、林深的银白色,像几盏遥远的灯,亮得很稳。

然后他感觉到了异动。

那颗刚种下不久的暗紫色种子,沈轻侯的那枚,原本只是在角落里静静亮着,像一盏被风吹得晃悠却始终没灭的油灯,此刻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光芒暴涨,暗紫色的光几乎要刺穿灵魂之海的水面。

温彦的意识顺着种子的链接探过去,感知到了一片浓稠到几乎凝固的情绪。

不是恨,恨他见过太多次了——陈国华的恨是滚烫的,韩骁的恨是冰冷的,李锐的恨是烧穿一切的。

这一次的情绪比恨更重,像泡在血里的铅块,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里面裹着愤怒,裹着悔恨,裹着“我本可以救他”的撕裂感,像无数根针,扎得整个链接都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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