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其余山寇顿时发出惊叫,慌忙举起武器围杀而去。
就见那年轻人脚步一错,手中寒芒顺势而出,惨呼声中便又有一寇捂面惨嚎跪倒。
众人定睛一看,一柄飞刀已然贯入其面门,只留半截刀柄在外,森寒刺眼。
转眼之间,便是双寇毙命!
驴车旁,山寇头目脸色剧变,厉声吼道:“点子硬!并肩子上!”
剩下的几个山寇尽皆惊惧,却还是鼓噪着举起武器,朝那年轻人蜂拥扑去。
陆安被捆绑在驴车上,心跳如鼓。
就在九数名山寇合围的刹那,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又猛然窜出十余人。
这些人出手皆是狠辣杀招,转瞬间便切入山寇们侧后方,显然才是负责前后夹击的主力,那白衣少年只为吸引注意力。
腹背受敌山寇们顿时大乱,惨叫声、兵刃交击声、肉体倒地声混杂一片。
陆安被束缚在驴车上,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山寇像割麦子般倒下,鲜血溅在尘土上,浸出朵朵暗红。
这是他作为现代人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真实的搏杀往往没有武侠片里那般你来我往,皆是瞬息间便一击毙命。
陆安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想吐却吐不出来。他呆呆地坐在驴车上,这事发太过突然,此时大脑仍是一片空白。
直至一个青衣中年人一剑刺穿刚才那山寇头目,鲜血直接喷溅到驴车边缘,陆安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是敌是友?
他心中惊涛骇浪,事态未明,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山羊胡师爷此刻已被按跪在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嘴里连连喊着“好汉饶命”。
开头那背剑少年率先一个箭步跃上陆安驴车,手中长剑一划,麻绳便应声而断。
陆安臂上一松,束缚尽去。
驴车下,青衣中年人带着其余人快步走来,径直在驴车前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殿下!我等救驾来迟,以致殿下蒙尘,请殿下恕罪!!”
陆安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澄清:“我不……”
陆安话刚出口半句,跪在地上的山羊胡师爷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突然挣脱连滚爬扑到驴车前,直指着陆安便尖声叫道:“他不……”
他想说的是:他不是皇子,真皇子逃了,这人是他们抓来骗赏的。
可这话刚说出口两个字。
“嗤!”
寒光一闪,血光迸飞!
背剑少年手中长剑一掠而过,鲜血迸溅,师爷的声音戛然而止。
师爷双手捂着脖子,徒劳扼住自己鲜血狂喷的脖颈,两目暴凸着倒退踉跄两步,便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聒噪!竟还敢对殿下放肆无礼!”
少年收剑入鞘,声音冰冷,脸上也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陆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眼睁睁看着师爷死在自己面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他,还残留着未尽之言。
陆安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浓重的血腥味疯狂钻进鼻腔,让他几欲作呕,他只能死死抓住驴车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平!”
青衣中年人当即厉声呵斥,“殿下面前,休得无礼!”
背剑少年低下头:“是,舅舅。”
中年人转向陆安时,脸上再度恢复恭敬之色,他磕头道:“小的龙韬管教无方,让殿下受惊了,殿下方才想说什么?”
陆安喉咙发干,他本还想说“我不是什么殿下”,但话到喉咙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此刻对他毕恭毕敬的汉子们,看样子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如果他坦白自己是个冒牌货,那这些人的反应会是怎样?
愤怒?失望?顺手一剑杀了?
电光火石间,陆安还是觉得再观望下情况再说,以此见机行事。
他喉咙里的话转了几转,立刻改口:“我说我不……在意这些虚礼,多谢诸位义士相救,快快请起!”
龙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被恭敬取代:“殿下言重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后迅速下达命令:“速速打扫此地,不留痕迹,驴带走。”
众人应诺,纷纷拖尸掩血、收敛兵械、牵驴安抚。
龙韬随后转向陆安,恭敬道:“彭贼离此不远,此处不可久留。我等得到殿下被困的消息便已即刻出发,动手前已派人通知忠贞营前来救驾。还请殿下先随我们去山上暂避,等待忠贞营大军赶到便可无虞。”
陆安内心挣扎,他心里想说“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走”,但看着龙韬那虽恭敬却坚定的眼神,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这些人显然认定他就是那崇祯二皇子,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陆安只能点头随后便从驴车上爬下来,背剑少年立刻殷勤地扶住了他。
陆安被他搀扶着,跟在龙韬等人身后,沿着山间小路往深处走。
山路崎岖,暮色渐沉,一行人走得很快。
陆安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身体,好在背剑少年始终搀扶着他,偶尔遇到陡峭处,还会低声提醒“殿下当心脚下”。
察觉这个少年对自己特别客气,于是沿途陆安开始趁机套话。
这才得知背剑少年叫做冉平,青衣中年人叫做龙韬。
这伙人都是湖广地区游荡流窜的江湖抗清人士,以冉平的舅舅龙韬为首,他们闻知有山寇擒获“定王殿下”欲献敌请赏,故赶来设伏解救。
陆安努力回忆,他想起崇祯似乎有四个儿子,太子朱慈烺、怀王朱慈烜早夭不算、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
如果没记错,李自成攻破北京后,三个皇子落入大顺李自成手里,随后李自成带着他们又在山海关战败,指挥顺军西逃时三皇子离散,其后皆下落不明。
而定王朱慈炯在失散后,正史中便再无明确记载其真实下落,也从此以后便没有出现过。但其名号在明末清初频繁出现,成为反清复明的旗帜。
难怪这些山寇要抓“皇子”献给清军,也难怪龙韬等人要不惜代价来救。
在这明室倾颓,清军南下之际,一个活着的皇子,便是一面凝聚人心的旗帜。
陆安谢过少年,又同他闲话攀谈,几番闲聊下来,对方便随口道出了今岁年月——永历五年。
说到这里,冉平神色一黯,叹道清军今年又已连克两广要地,明军主力近乎全部覆没,仅存西南一隅及零星孤军,江山已十失其八。
冉平叹息说:“清军入关,屠城掠地,百姓流离。我等虽力微,亦当尽绵薄之力,护明室血脉,以待天时。”
陆安默然,未再接口。
众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周遭天色渐暗,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山腰上。
龙韬先停在山道旁,仔细查看一株松树,树下一根松枝被折成倒V形,开口朝着他们来的方向。
随后继续前进,又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三块青石,摆成一个规整的三角形。
龙韬站在石旁,双手拢在嘴边发出“咯咯咯”三声竹鸡叫,停顿片刻后,又重复了一次。
很快,两道人影从树上落下,是两个精瘦的汉子。
两人与龙韬耳语了几句,可能说了什么让龙韬脸色一沉,随后便示意众人跟上。
又行半刻钟,一破败山神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昏暗山坳之中。
其庙墙斑驳,瓦顶残漏,内外却聚着二十余人。令陆安讶异的是,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且男子大半剃着光头。
一戴帽光头汉子得讯快步迎上,与龙韬低语几句后,便大呼几声率众齐跪于地。
一时间山呼海啸:“参见殿下!”
陆安前世哪见过这些,顿时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上前,伸手去扶光头:“快、诸位都快请起……”
光头再次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天佑大明!殿下尚在,复明有望!!”
陆安心中有苦难言,只能默默扶起对方,并柔声让其他男男女女都起来,大家都道了声谢各自爬起来,但看向陆安的表情始终尊崇敬畏。
这时龙韬开口道:“彭贼迫近,我等力薄恐难久护殿下周全。所幸我已派人去忠贞营传讯,最快则今夜,最迟不过明晨,忠贞营必至接应,还请殿下先于庙中歇息。”
陆安只得点头应下。
旁边光头汉子见状马上转身喝道:“杀驴!为殿下接风洗尘!”
几个妇女应声而动,麻利地开始准备。
龙韬则引着陆安进入破庙正殿,破漏的屋顶下,一堆篝火正旺,驱散了山间的寒气和湿气。
右侧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褥,虽简陋,却已是这里最舒服干净的位置。
刚安排陆安坐下,冉平便马上去找了管物资的老头,对方翻出一个裹了多层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几片干茶叶。
冉平利索用一个陶碗泡了,随后跑回来双手捧给陆安:“殿下,请用茶。”
陆安接过,低头瞧见碗里茶水浑浊,但知道在这荒山破庙中,已是对方能拿出来的最高礼遇。
他抿了一口,虽然味道苦涩却暖了胃,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环顾四周,庙里庙外的人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擦拭武器,妇女们则在篝火旁忙碌,处理那头刚被宰杀的驴。
陆安放下茶碗,斟酌着怎么开口,“龙义士,这些弟兄姐妹,都是哪里来的?”
龙韬闻言道:“回殿下,都是各州县听闻风声来投奔的,大家也都是家破人亡的苦命人,有的被清兵屠了村,也有活不下去的贩夫走卒。”
陆安注意到,龙韬说到“清兵屠村家破人亡”时,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冉平则坐在一旁,低头擦拭自己长剑,看不清表情。
“平日里,大家四下游击。”龙韬继续道,“但如今湖广已是清廷天下,我等东躲西藏,饥饱不定。闻说忠贞营在这保靖与彭贼交战,我等便往此处靠拢,盼着能略尽绵力。”
陆安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民间义军组织,对于清军来说,则和山寇没什么两样,劫清兵的粮,杀落单的清兵,偶尔也向富户“借”点粮食。
龙韬转向陆安,眼神复杂:“让殿下见笑了,我等皆为草莽,比不得朝廷官军。”
陆安摇头叹息道:“哪里话,乱世能带这么多人求生已是不易。”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龙义士原本是做什么的?”
龙韬沉默片刻道:“我本是湘潭一镖头,清军破了湘潭,何督师(何腾蛟)被俘,清军屠城十日,我妻儿老小都没能逃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安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龙韬继续说着:“阿平是我妹的儿子,他们家在武昌,城破时也是全城被屠,只有阿平在我镖行学武不在城内,这才躲过一劫。”
冉平擦剑的手停了下来,少年低着头,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带阿平和几个愿意跟着的弟兄,一路往南逃。沿途遇到同样家破人亡的百姓,就聚在一起,大家都想报仇,可清兵势大,我们人少力微,只能做些骚扰偷袭的有限事情。”
他转向庙里忙碌的众人,“这里的人,大多如此,有仇的报仇,没仇的……只是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不用剃发,也不用跪那些满人主子。”
篝火噼啪作响,外面隐约传来的切肉、烧水的声音。
驴肉的香气开始飘散弥漫,陆安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人待他如上宾,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这个“皇子”身上。可这希望,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眼见这些人也并非胡乱杀人者,他便不想再瞒下去。
陆安双手在膝上握紧,抬眼道:“龙义士,小冉兄弟,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龙韬冉平皆正色:“殿下请讲。”
陆安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什么崇祯二皇子,也不是什么定王朱慈炯。”
陆安并非没想过主动冒充这条路,但现实问题是,他这穿来一点前人记忆都无,一旦有人要验证身份,这主动冒充便是避无可避。
就比如为何你的封号是定王?宫里老师又是哪位?生母又是哪位?一旦被戳穿,便是必死无疑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