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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哪能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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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样小菜,一壶酒,祖孙俩就这么喝了起来。

李青面容沉静,没什么情绪,话也不多。李玲珑却是一肚子话,就是不知从何说起,憋得相当难受。

“想说什么就说吧,今日不揍你。”李青抿了一口酒,说。

“哎,那我,我可说了啊。”

李玲珑匆匆整理了一下思路,率先问出一直以来最好奇、最不敢问的问题——

“都这么多年了,时间还是抹不平吗?”

她小心观察着老头儿神情,要是表情不对,好赶紧转移话题。

李青十分平静地饮罢残酒,复又倒了一杯,徐徐说道:“抹平了,抹平了许多、抹平了太多。比如,我现在已经可以完全心平气和了。”

“可你还是会想他们,对吗?”

李青摇头。

小丫头当然不信:“你要不想,为何这几日夜夜泡在皇陵?”

“是怀念。”李青说。

李玲珑正想说“还不一样?”,就听小老头儿呵着酒气说:“已经有太多东西被时间磨损掉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我不敢纵容它肆无忌惮。”

李玲珑懵懵懂懂:“所以要怀念?”

“是啊。”李青怔怔说着,“记忆锚点一直在日积月累地松动,我遗忘了太多,甚至我都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我与他们相处了许多年,许多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可现在我记得的……十不足一。”

李玲珑欲言又止。

李青兀自说道:“就比如说,永乐朝的汉王朱高煦,我现在只记得他不服老大、给我送金子、不断向亲爹邀宠,最后改做交趾的汉王……这些相关方面的事,且这相关之事的记忆,也没记住多少了。要是不停地说,只需半日便可全部说完。”

李玲珑:“不停地说上半日……已经很多了啊。”

“可我在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从洪武朝到景泰朝……这么长的时间,半日便可说完,多吗?”

李玲珑想了想,认真道:“真要说起来的话,半日肯定说不完的。”

“或许吧。”李青叹息,“可我真的忘却了好多事,可能这些事……再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嘛,这有什么打紧?”李玲珑莫名其妙,只好安慰说,“别说你了,我才多大、我才接触过多少人?可就连我这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都不能完全记住发生过的事,我甚至都忘了五天前的中午吃了什么。”

李青摇头:“不一样的,不是一码事!”

“为什么?”

李青没回答,又饮了一杯。

李玲珑也不催促,提壶给他续上,而后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瞧着他看。

良久,

“我要是忘了,就没人记得了。我记得,就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活过;我忘了,就真的不在了,就成历史的一页了。”李青苦涩道,“可我到底忘记了许多,未来还会忘记更多……”

李玲珑:“你觉得……对不住他们?”

李青没说话,又饮了一杯。

小丫头搜肠刮肚想了许久,才想出一句自认为满意的劝慰之语——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李玲珑说,“你是道士,当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和寓意吧?”

李青呵呵轻笑:“我要是能如此洒脱,当初太祖驾崩后,我就离开了。”

“你可以允许一切事物发生,为何就不能允许自己……?”

“我允许一切事物发生,不是因为我看得开、想得开,而是我没有阻止事物发生的能力,我不是能接受,我是只能接受,是被动接受……”

李青幽幽叹息,“小丫头啊,你的活祖宗,远没有你想的那般厉害,只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俗人。嗯…,就是这样。”

李玲珑哑口。

半晌,

“如何才能不难过呢?”

“呵…难过……我并不难过!”李青长叹一声,“时至如今,我已经几乎失去了难过的能力,我都梦不到他们了……如何还能难过?”

李玲珑彻底不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了——原来,不会难过才是这世上最难过的事。

“孙女陪您喝酒!”她豪爽举杯,一饮而尽。

而后忍着辛辣与咳意,又满上一杯:“再来!”

“女儿家家,喝什么酒?”李青冷哼道,“酒是给我买的,你还喝上了……怎么,得了面子,还要里子?”

“我……”李玲珑闷闷道,“我这不是陪您嘛。”

李青白眼道:“陪可以,酒就别喝了。”

“……好吧。”李玲珑叹了口气,她直勾勾地盯着李青,由衷道,“老头儿,你人真好。”

李青愣了一愣,沉声道:“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真得抽你了!”

(⊙_⊙)?

李玲珑:-_-||“是仰慕,不是爱慕!”

李青:“当心入墓!”

“……我也是服啦!”小丫头磨着牙,“我要不是打不过你,非得跟你决斗不可。”

“呵呵,你果然有反骨!”

“……你不是个好老头儿。”李玲珑气急败坏,“自个儿喝去吧,懒得管你!”

小丫头气哼哼地走了。

李青啧啧道:“还是自斟自饮有意思!”

小丫头脚步顿了顿,继而走更快了……

下午,李青去了十王府。

例行朝贡已经结束,诸藩属国在朝廷的安排下陆续离去,李青来时已经走了一多半,丰臣秀吉似是为了躲他,前日就走了。

朱载垲、朱翊锐父子还没走,正在等他。

“就知道先生一定会过来。”朱载垲郑重一揖,“多谢先生,此次朝贡,不虚此行。”

李青递给他一张刚更新的调理方子,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朱翊锐道:“本来礼部给排到了前日,正好日本国使者急着走,就换给他们了,明日出发。”

李青点点头:“一路顺风。”

朱翊锐躬身一揖:“翊锐冒昧,不知先生可有良言相赠?”

“继续保持即可!”李青说,“道德经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交趾占据着地利,又有大明帮扶,只要不瞎折腾就不会出事。要遵从历代汉王的一贯执政风格,保持战略定力。”

“不需要改变?”

李青:“慢发展,才走得稳!”

朱翊锐轻轻点头,又是一揖:“多谢先生良言相赠!”

朱载垲道:“翊锐,你去收拾一下东西,父王与先生有话说。”

“是,孩儿告退。”朱翊锐退了出去。

“唉…,不怕儿子没出息,就怕儿子想有出息啊。”朱载垲叹道,“这孩子还是不明白,交趾能有今日,是大明分了一杯羹给交趾。大明让谁有的吃,谁才有的吃。”

李青失笑道:“这话就有失偏颇了,交趾能有今日,也是历代汉王苦心经营的结果,能接得住富贵,也是一种本事。太多人遇到泼天富贵时,都是接不住的。”

朱载垲苦笑道:“我怕的正是这个啊!”

顿了顿,“先生可有良策?”

李青想了想,道:“你做汉王不算早,你儿子做汉王会更晚,不若培养孙子吧,未来等你百年之后,你儿子岁数也上来了,你孙子却是正当年,如此,也算是一种制衡。”

朱载垲呆了一呆,大点其头:“妙哉,妙哉。谢先生教诲!”

李青哈哈一笑:“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呵呵……先生过谦了。”朱载垲知道是指永乐好圣孙、嘉靖好圣孙,不好在这上面深谈,转而道,“载垲有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你说。”

“如果未来……汉王一脉接不住这富贵时,先生会如何?”朱载垲问。

李青敛去笑意,道:“我只能保证汉王一脉,保证不了交趾。”

朱载垲松了口气,深深一揖:“先生如此,已是仁至义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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