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东城段这一夜,算是把轨道一号线那层看着挺稳的皮先撕开了一角。
前面谁都知道地铁是大工程。
这种工程,平时最爱挂在嘴上的词就是“科学施工”“安全第一”“节点推进”“确保工期”。听着都没问题,而且很多时候呢,也确实得这么讲。毕竟地铁不是修个小路口,它一开工,下面是坑、上面是楼,旁边还有人家一整栋一整栋地住着,你要是真什么都不讲规矩,那肯定不行。
可问题是,越是这种大工程,越容易有一个毛病。
上头讲工期。
中间讲统筹。
底下讲执行。
说来说去,最后最先顶在最前头的,反而是那几个夜里盯现场的人和边上楼里睡觉的老百姓。
所以楚天河前面一进现场,没有先让轨道公司的人继续讲“局部沉降、可控风险”,而是先问了土,问了车,问了谁在抢进度。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类事情真要往技术上绕,一晚上都绕不完。而且轨道口、总包、监理,嘴里一旦开始讲术语,最后容易变成谁都没错,只是“不巧碰上了一个复杂工况”。
可现实里头,事情不会自己不巧到这个份上。
尤其是边上那栋楼都裂了。
工地里头的灯一夜没灭,住建、轨道、总包、监理还有街道的人全都没敢散。到了后半夜两点多,现场那股子最炸的情绪算是压下来一点了。居民先被安置走了一批,几个最冲的人也被街道干部和秦峰的人分着劝开了,可味道还在。
为什么?
因为大家不信。
这楼裂了,围挡塌了,设备也歪了,你让老百姓一句“技术可控”就回去睡,那不现实。轨道公司和施工方自己也知道,所以半夜这段时间,除了安排人补监测、加围挡、做临时支护,最重要的就是等天亮,等白天把后面的说法给捋出来。
可白天一到,问题反而更不好糊弄了。
因为晚上很多话可以先压着,天一亮,住建的人来了,轨道办的人来了,市里各口一汇,消息也就扩了。附近居民都知道了,工地上那些工人也知道了,前面围观的人多了,谁都不会再轻易让你一句“局部沉降”带过去。
所以第二天一早,临时会议室就支起来了。
地方就在东城段项目部二楼,一间原来拿来放图纸和方案的会议室。桌子是拼的,地图和进度板还挂在墙上。轨道公司副总周卫民、总包项目经理许昌海、监理总监韩立平,还有住建、安监、街道和轨道办的人都在。
这种会,平时最容易开成什么样?
开成一场“谁最无辜”的会。
你说你有难处,他说他也有难处。你讲技术风险,他讲施工压力。监理说自己按流程签的,施工说自己按节点干的,轨道办说自己只管统筹不在现场,最后一圈说下来,好像每个人都辛苦,每个人都不容易,反而最先没了的是责任。
顾言一进来,心里就有这个预判。
所以他连笔记本都没翻,先往墙上的施工平面图和节点进度表看了一眼,心里就开始盘了。
进度表上有红笔圈出来的几个节点。
出事这段,标得尤其重。
这就说明一件事,这块地方最近确实在赶。
至于为什么赶,是工艺要求,还是有人在上边拿节点压,那就得听后边怎么说了。
周卫民先开口。
他毕竟是轨道公司副总,这种时候肯定得他先讲。
“楚市长,昨晚事故发生以后,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做了现场排查和初步评估。当前判断,事故主要还是局部地层受扰动以后,临时土方堆载和设备作业同步叠加,导致了瞬时沉降。现在沉降点已经控制住了,周边监测数据也在加密采集……”
他说得很稳。
而且也都是这类事故里最常用的那套说法。
一般人听着,确实容易被带进去。因为词都很专业,你一旦不懂,就不好接话。
可楚天河没接他这套,而是直接打断了。
“周总,咱们先别讲判断。”
“我先问你,昨晚这一段为什么还在强行压设备?”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周卫民明显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楚天河第一句肯定会问风险、问住户、问监测,结果楚天河还是盯着“为什么夜里还在压进度”。
这问题,味就很重了。
因为它不问“出事后怎么办”,而是直接往事故前头刨。
周卫民咳了一声,还是想往回带。
“这个……东城段前场准备是整个一号线当前最关键的一段,后边盾构下井、土方清运、基坑结构转换都压在这儿。我们前期确实在盯工期,但也不是说盲目抢……”
“不是盲目抢,那是谁决定昨晚不停?”楚天河又问。
这时候,许昌海只能接话了。
他是总包项目经理,现场具体活是他的人在干,这种问题躲不过。
“楚市长,昨晚夜间施工是按前一天下午碰头会的安排推进的。主要考虑是土方窗口比较紧,再加上白天交通、周边居民和设备交叉干扰大,所以想利用夜间把这一段先压出来,给后面腾口子。”
这话一出来,味道其实已经有了。
土方窗口紧。
白天干扰大。
夜里抢一段出来。
这里边最关键的那几个字,不在“夜里”,在“土方”。
楚天河没急着往下问,而是看了顾言一眼。
顾言心里已经记住了。
前面那个工头说得没错,问题根子就是这段土出不去,所以才逼得现场往危险边上蹭。
韩立平这时候也开口了。
他是监理总监,说话比前面两个人更像打太极。
“楚市长,这种夜间工况前面是报过的,我们监理部也做了程序审查。施工单位提交的方案里,对边坡、支护和设备作业范围都有说明。只是现场情况变化快,局部土层比预估敏感,这个属于复杂地层条件下的常见风险……”
这种话,放平时开例会,很容易把场子带偏。
因为听着特别像“专业解释”。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上技术课的时候。
楼裂了。
工人伤了。
居民也被吓出来了。
你还在这儿讲“常见风险”,那味就太难闻了。
所以楚天河直接看着他。
“韩总监,我现在不问你常见不常见,我就问你,昨晚这个施工安排,你签没签字?”
韩立平一下就被问住了。
这种人最会讲大套,可一旦问题落到“你签了没有”,很多时候反而不好绕。
“程序上是走过监理审批的。”他最后还是说道。
“也就是说,签了。”楚天河点点头,“那后边你就别跟我讲‘复杂地层’四个字了。”
“你签字的时候,知道不知道这段边上就是居民楼?”
“知道。”
“知道不知道土方没清完?”
韩立平顿了一下,没敢立刻说。
“我问你,知道不知道。”楚天河声音沉了点。
“……知道。”
这一下,屋里就更静了。
因为话到这儿,其实已经不需要再绕了。
签字的人知道旁边是楼,也知道土方没清完,还让设备继续压,这就不是一句“复杂地层”能盖过去的。
许昌海这时候明显有点坐不住了。
因为韩立平一认“知道”,压力马上就会往施工方和项目现场再压回来。所以他赶紧补了一句:“楚市长,这个事情不能全怪一个签字流程。现场推进确实有工期压力,但我们也是想着尽快把前场给后面盾构腾出来。前边土方确实比预期慢,可总不能什么都等土清完了再干,不然整条线都得往后拖。”
这句话,也算把真心话掏出来了。
不是什么技术难懂。
就是赶。
就是土走得慢,节点又压着,所以现场想赌一把,先往前压一压。
这种事,在大工地里其实很常见。
为什么常见?
因为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理由。
施工单位觉得不赶不行。
轨道公司觉得后面全线节点压着。
监理觉得方案上写了、流程也签了。
结果一层层理由一叠起来,真正危险的那一步就被人踩过去了。
顾言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许总,你这话我听明白了。前面不是不能停,是不敢停。”
“因为这一停,后面工期就更难看,土方和设备冲突也更明显,轨道公司会急,你们总包也急。所以索性先把这一段往前压,再指望夜里能把土慢慢倒掉,是吧?”
许昌海脸色一变,没想到顾言一句话就把这个局给点穿了。
可他也没法说不是。
因为确实就是这么个逻辑。
顾言这时候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敲。
“问题是,你们现在一压,土没清掉,楼先裂了。”
“所以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你们前面就知道土方这口气不顺,还硬把施工往里怼。”
屋里几个人这时候都不太说话了。
住建那边来的一个副局长前面一直想说点场面话,这会儿也闭嘴了。因为很明显,楚天河和顾言今天不是来听他们讲多复杂、多不容易的,是来顺着“谁知道、谁签字、谁压进度、谁卡土方”往下抠的。
这时候,昨天晚上那个工头也被叫上来了。
他一进屋,还有点拘束,手上安全帽都没敢放桌上。
“你叫什么?”
“王宝全。”
“昨晚你在现场?”
“在。”
“你把你知道的说一遍。”楚天河看着他,“别绕,挑最要紧的说。”
这种时候,工头反而最容易把真话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讲体系,也不讲包装。他只讲自己这一摊,今晚有没有车,明天能不能干,土到底走没走。
王宝全咽了口唾沫,说道:“前场这块土,压了不止一天了。白天车走不顺,晚上车队又总不够。前面连着几天都在催,说这一段必须先清出来,不然设备和后头工序全得堵。”
“谁催?”楚天河问。
王宝全看了看周卫民,又看了看许昌海,没敢直接点。
“上面都催……”
“哪个上面?”楚天河又问。
王宝全这下是真不敢直接说了。
因为他说到底只是个带班工头,现场很多东西都知道,可很多名字也不愿意当面点。
顾言这时候替他接了一句。
“他不敢说,我替他说。轨道公司催,项目部也催,对吧?”
王宝全赶紧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车为什么不够?”楚天河继续问。
王宝全这回没犹豫。
“不是车本身没有,是拉土那边总卡。白天有时候说路线不放,夜里又说渣场那边收口紧。前面我们底下都说,这段要是真想快,就得把土先拉干净,可车队那边总是磨磨蹭蹭,来一半、停一半的。”
这句话一出,顾言心里就更亮了。
前面大家嘴里一直在讲工期、讲风险,真到根上,还是土方。
说到底,这场事故表面是施工抢进度,里头真正拴住脖子的,是拉土这条线不顺。
而且看王宝全这口气,这不是一晚上突然出的问题,是压了好多天了。
屋里的人也都明白这意思了。
周卫民脸色最差。
因为这等于说明,轨道公司前面不是完全不知道土方有问题,却还是在硬往前推。
楚天河看着王宝全,又问了一句:“哪家车队?”
王宝全吸了口气,咬牙说道:“顺通。”
“顺通土方?”
“对。”
“他们不点头,地铁这块土就不好走。”
这话一出来,顾言和秦峰都互相看了一眼。
这名字,算是正式冒出来了。
楚天河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火,可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后边不会小了。
他先看向周卫民、许昌海和韩立平。
“你们这几家,现在先别跟我讲术语,也别讲什么‘复杂地层’。”
“从现在开始,把这段前后七天的施工安排、设备节点、土方清运量、渣土车出车记录、监理签字、夜间施工申请,全给我拉出来。”
“还有这个顺通土方,合同、报价、车队清单、路线协调记录,一样别少。”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王宝全。
“你前面说的这些,后面再跟笔录讲一遍。”
王宝全赶紧点头。
楚天河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扫了屋里一圈。
“我昨晚不听术语,今天也不听。”
“这事我现在只听两样。”
“一个是人。”
“一个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