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许清流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老汉连连摆手,咽了口唾沫,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来。
“小先生,您就写……大柱在这边码头扛活,一天能挣八文钱,东家管两顿干饭,饿不着。”
“让娃他娘别省着,给狗子扯两尺布做身秋衣。”
“还有,开春了,地里的麦子记得多浇两遍水,俺过年的时候,肯定带着钱回去……”
老汉的话语毫无逻辑,颠三倒四,全是最粗鄙、最琐碎的家长里短。
王先生在暗处听得直皱眉。
这种市井俚语,若是让县学里那些教谕听见,定会斥之为污人耳目。
然而,许清流却听得极其认真。
他微微低着头,左手按住微黄的麻纸,右手提笔,蘸了蘸那劣质的墨汁。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先生凭借着过人的目力,看清了许清流纸上的字。
那依然是极其工整、骨架森严的台阁体。
一笔一划,没有丝毫的敷衍与潦草。
许清流写完,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递给老汉。
“老伯,写好了。您收好。”
老汉双手颤抖着接过信纸,仿佛接过了千斤重担。
他连连鞠躬,从贴身的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枚带着体温和汗渍的铜板,放在桌角。
“多谢小先生,多谢小先生。”
许清流神色平静地将那两枚铜板扫入袖中。
王先生在暗处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种劣质的黄麻纸和墨汁,成本极低。
许清流写这样一封信,扣除成本,大概只能赚取一文辛苦钱。
这等微薄的收入,对于一个能在听竹轩一掷千金的雅集中全身而退的内舍生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他到底图什么?
老汉走后,很快又有一个断了胳膊的乞丐凑了上来,想要写一张诉苦的状纸。
许清流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耐心倾听,提笔落字。
主街上,是刺眼的阳光、华丽的绸缎、喧嚣的争吵,以及为了功名利禄而扭曲的嘴脸。
那里充满了浮躁的铜臭味。
而在这条阴暗逼仄的偏巷里,只有土墙的斑驳光影、粗糙的麻布,以及劣质墨汁散发出的淡淡涩味。
但偏偏是这个坐在最脏乱角落里的八岁稚童,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静。
他就像是一块沉入泥潭的青石,任凭外界风雨飘摇,我自岿然不动。
王先生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许清流为一个又一个底层苦力代写书信。
他看着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在拿到信件后,脸上露出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突然间,王先生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明悟。
那些世家子弟在主街上卖弄文采,求的是名,是上位者的赏识,是阶层的跃升。
他们眼里的天下,是朝堂,是书院,是权力。
而许清流坐在这里,赚着一文两文的辛苦钱,听着百姓的家长里短。
他写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人间疾苦。
“得民心者得天下……”
王先生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许清流曾在课堂上说过的那句话。
这孩子,不是在躲避,也不是在放弃。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丈量这个世道的深浅。
他在看最底层的人是如何活着的。
只有真正看过泥潭的人,才能知道如何去填平它。
这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心境,这种不被外界功利所裹挟的定力。
这种脚踏实地的务实,让王先生这个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的教谕,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甚至是……自愧不如。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碾压。
微风吹过偏巷,卷起几片落叶。
王先生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拂去袖上的灰尘,大步走向了那个简陋的代写摊位。
王先生踩过坑洼的泥水路。
灰布直裰的下摆溅上了几个泥点,他浑然不觉。他径直走向那处漏风的土墙犄角。
许清流刚好写完一封信。
他将微黄的麻纸吹干,折成方块,递给面前一个挎着破竹篮的妇人。
“嫂子,收好,信封上写了李家屯,托驿站的人带过去。”
许清流声音清脆。
妇人连连点头,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信纸,贴身揣进怀里。
她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
许清流将铜板收入袖中,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三步外的王先生。
许清流没有惊讶。他放下那支笔毛分叉的旧湖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靛蓝长衫的衣摆,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揖礼。
“先生。”
王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
矮桌缺了一条腿,垫着半块碎砖头。
劣质墨汁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胶臭味。周遭是烂菜叶和泔水的气息。
“你可知今日主街上是什么光景?”王先生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沉。
“猜得到。”
许清流站直身体,目光平静。
“定是挤满了同窗,挂满了诗词策论。”
“既然猜得到,为何不去?”
王先生往前走了一步,眉头紧锁,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与一丝恨铁不成钢。
“我昨夜特意提点你,大儒微服,这是你破局的唯一机会。”
“你那一手台阁体,只要在主街铺开,定能引人驻足。”
“你放着大好的露脸机会不要,偏要躲在这泥潭里,赚这区区两文钱的铜板?”
巷子里刮过一阵穿堂风。
许清流的衣摆微微晃动。
他看着王先生,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局促。
“先生。”
许清流开口,语速平缓。
“大儒既然微服观风,便是不想看那些逢迎谄媚的场面。”
“主街上那些同窗,铺陈纸笔,高悬诗词,犹如孔雀开屏,他们写的不是文章,是待价而沽的算计。”
王先生呼吸一滞。
“刻意逢迎,不如一切随缘。”
许清流指了指面前那方劣质粗砚。
“大人物行踪飘忽不定,我若去了主街,也不过是那群孔雀中的一只。”
“倒不如坐在这偏巷里,一来能赚几文钱糊口,二来,能切实为不识字的人办点实事。”
许清流看着王先生的眼睛。
“先生教导过,文以载道,替这些百姓写下家书,传达他们的挂念,这难道不比在街上卖弄虚名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