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那声冷喝并不算大。
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也没有刻意拔高的音量。
但落在学堂旁的这个院落里,却好似一道无形的惊雷,瞬间把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火药味给浇了个透心凉。
原本挽起袖子、满脸狰狞准备冲上来动手的几个年轻书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那个叫嚣得最欢的山羊胡老生,正指着祁亮破口大骂,听到这声音,他那根指出去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他脸上那因为愤怒而憋出来的酱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煞白一片。
人群开始骚动。
但这种骚动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极度敬畏下的退让。
几十号书生,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两侧分开,硬生生地在拥挤的院落里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每个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清流站在柳树下,顺着众人让开的通道看去。
来人是个穿着白色长衫的儒生。
看面相,顶多也就三十岁上下,甚至可能还要年轻一些。
这年纪,放在这群老生扎堆的社稷书院里,简直可以说是年轻得过分。
但他身上却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
这种贵气,不是靠穿金戴银堆砌出来的。
他身上那件白衫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也没有挂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玉佩。
但他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姿态。
那是一种从小在极度优渥、权势滔天的环境里熏陶出来的底气。
祁亮也停下了笑。
他上下打量着来人,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哪来的生员,跑这儿来充大头蒜?”
祁亮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在他看来,这书院里能让他忌惮的,顶多也就是那些胡子花白的大儒。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书生,算哪根葱?
然而,祁亮这话刚落音,周围的画面就让他愣住了。
只见那几十号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清高的书生们,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双手作揖,宽大的儒袖垂在身前,头都快低到地上了。
“见过先生!”
几十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划一。
语气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诚惶诚恐。
祁亮瞪大了眼睛。
他看看那些弯腰的书生,又看看那个缓步走来的白衫儒生。
“先生?”
祁亮转头看向许清流,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荒谬。
“这书院是不是没人了?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当先生?这帮老头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许清流没有接话。
他保持着沉默,视线却在快速地打量着那个白衫儒生。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儒生的白衫虽然素净,但在袖口和领口处,却用银线暗绣着一圈云纹。
那是大梁朝特有的规制。
非圣人之后,不可用此纹。
隐约间,许清流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大梁朝能让这群老生如此敬畏,且年纪轻轻就能在社稷书院当先生的,恐怕只有那一家了。
祁亮虽然跋扈,但他毕竟出身京城高门,他爹祁镇是朝中大员。
他从小在权贵堆里长大,脑子转得极快。
看到那云纹,再看看众人的反应,祁亮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哟。”
祁亮挑了挑眉,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那个白衫儒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这么年轻的先生,应该就是那位孔家传人咯?”
白衫儒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那些还在弯腰行礼的书生,而是将注意力落在了祁亮身上。
许清流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在这大梁朝的文道圣地,出身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比才华管用得多。
孔家,那是传承了千年的圣人血脉。
哪怕是个傻子,顶着这个姓氏,也能在大梁的文坛横着走。
更何况,眼前这人显然不是傻子。
他能在这个年纪坐稳社稷书院先生的位置,绝不仅仅是靠祖宗的荫庇。
“在下孔彦。”
白衫儒生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刻意的威压,也没有因为祁亮的轻慢而动怒。
但就是这种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听到这个名字,山羊胡老生赶紧直起身。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凑到孔彦跟前,指着祁亮和许清流就开始告状。
“孔先生,您来得正好!这两个黄口小儿简直无法无天!”
山羊胡老生一脸的痛心疾首。
“他们拿一篇写馊豆糕的腌臜文章,贴在咱们的展示板上!”
“这不仅是公然戏弄我等,更是羞辱书院,羞辱圣贤书啊!”
“此等败类,若是留在长青山,简直是脏了这块风水宝地,必须将他们逐出书院!”
旁边那个白净书生也赶紧附和。
“是啊先生!这两人狂妄至极,刚才还出言不逊,连张助教都不放在眼里!”
孔彦没有看他们。
他甚至没有给这些告状的书生一个正眼。
他径直越过人群,走到了那块紫檀木展示板前。
视线落在了那篇偷糕记上。
看了一会儿,孔彦转过头,看向祁亮。
“这文章,是你写的恶作剧?”
孔彦问得很直接。
祁亮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是我做的又如何?”
他回答得很硬气,声音也很大。
但许清流就站在他旁边,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子的底气不足。
祁亮的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搓动着。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面对张鹤年,或者面对这群老生,祁亮可以肆无忌惮。
因为他爹是京城的大官,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
但面对孔家人,祁亮的家世就显得不够看了。
孔家不参政,但在读书人心里的地位,那是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的。
得罪了孔家,祁亮他爹估计能把他腿打折。
孔彦看着祁亮那副强撑的模样,没有发火。
他甚至没有责备祁亮一句。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块紫檀木展示板,视线再次落在那篇荒诞的文章上。
“孔先生,您别看了,脏了您的眼。”
白净书生凑上前,满脸讨好地笑着。
“这小屁孩胡闹搞出来的东西,通篇都是狗屁不通的废话,简直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