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朱慈烺的动作很快。
三日后。
大同镇,总兵府。
“令旨到....大同总兵姜瓖接旨。”
总兵府内,乌泱泱跪倒一片。
前边的姜家兄弟,后面参将,游击,副将等书多人。
明朝大臣,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在外地、公开、正式接旨,宣读诏书、敕谕时,必须下跪。
这是《大明会典》,《明史・礼志》等国家典章明确规定的法定礼仪。
口头传旨、非正式谕令。
不是正式场合,无仪式,一般不跪,多为鞠躬、拱手、立听。
重病、高龄、元勋勋贵,经特许可立受或坐受。
姜瓖叩拜:“臣大同总兵姜瓖,恭祝太子殿下圣安。”
姜瓖看了一眼那黄绫,心头微微一沉。
太子用令旨,不是圣旨,说明此事未经过内阁,是太子以东宫名义直接发出的。
这不合规矩。
但如今这世道,规矩早就不是规矩了。太子亲自过问的事,合不合规矩,又有什么分别?
信使朗声道:“奉监国太子令旨,……南迁在即,九边重将当共商护驾之策。大同总兵姜瓖,世受国恩,忠心可嘉,着即入京觐见。赐蟒袍一袭、白银三千两,以彰其忠。钦此。”
姜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子在飞速转动。
入京觐见?
南迁在即,太子要召九边重将共商护驾之策。
这个理由,说合理也合理,说不合理也不合理。
九边总兵不止他一个,太子为什么只召他?
不对。
令旨上说九边重将,应该不止他一个。
也许宣府、蓟镇的总兵也收到了同样的令旨。
只是大同离京师近,他的令旨到得最快。
姜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臣,领旨,谢太子殿下隆恩。”
接过令旨,站起身来,姜瓖脸上已堆起了笑容。
“上使辛苦,请入内奉茶。”
虽说只是个小小信使,可对信使不敬,便是对令旨不敬,对太子不敬,表面功夫还是要有的。
信使拱手道:“姜总兵客气,殿下还等着回复,卑职不敢耽搁。只是有一句话,殿下让卑职当面转达。”
姜瓖心头一紧:“请讲。”
信使道:“殿下说,姜总兵世代忠良,朝廷是知道的。此番召见,实为商议南迁护驾大事,总兵不必多虑。”
姜瓖闻言,脸上的笑容又自然了几分。
“臣惶恐。殿下信任,臣岂敢推辞?请上使回禀殿下,臣收拾一二,即刻动身入京。”
信使完成任务,拱手告辞。
姜瓖站在院中,看着信使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姜瑄低声道:“兄长,回屋说。”
姜瓖让其他将领退下,随弟弟回到正堂,屏退左右。
其他心腹将领有人眉头微皱。
自从姜瑄来了大同后,总兵就只信他弟弟,机密之事,也只是两兄弟密谈。
他们这些心腹将领,无形之中似乎多了一道隔阂。
不过能混到现在这个官职的,没几个蠢人,心中腹诽即可,脸上没有丝毫表露。
屋内。
姜瑄面色急道:“兄长,你不能去。”
姜瓖没说话,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封晋商的密信,又放下。
心里面有些迟疑。
而后问道:“为何如此说?”
姜瑄走到他对面坐下:“大哥,太子先是召三王入京,现在又召你入京。三王是钱袋子,你是刀把子。”
“他这是要把山西的‘钱’和‘刀’都捏在手里。你走了,大同就是群龙无首,朝廷想做什么都方便。”
姜瓖抬眼看去:“你觉得太子要做什么?”
姜瑄肃然道:“清查晋商。”
“晋商手里有咱们走私的证据,这份证据一旦被太子拿到,你去了京师,那就是自投罗网了。”
“到时候太子判大哥通敌卖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大同这边,大哥若在,就是铁板一块。大哥若走,太子如果派锦衣卫来查,谁来挡?”
姜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姜瑄继续劝说:“大哥,这分明是个圈套。太子嘴上说‘商议南迁护驾’,实际上是要调虎离山。”.
姜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说得有理。可你有没有想过——不去,会怎样?”
姜瑄一愣。
姜瓖微微摇头:“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这天下,或者说山西之地,尚且在大明掌控之中。”
“只是传出三王入京的消息,晋商那边就已经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还没动手,只是吹了一阵风,山西就乱了阵脚。这个时候我抗旨不遵,太子正好有理由对我动手。”
“我不是晋商,我是总兵。晋商犯了事,他可以直接抄家;我犯了事,他可以直接调兵。”
姜瑄不以为然:“调谁的兵?山西镇周遇吉那三五千人?咱们大同精兵数万,他敢动?”
姜瓖叹气道:“周遇吉那三五千人是不多,可你别忘了,西边还有孙传庭,东边还有宣府、蓟镇。太子真要动手,三面合围,你顶得住?”
“还有咱们麾下这些将领,他们真会愿意跟着造反?”
“随便哪个来点小心思,里应外合,届时拿什么抵挡?”
“还有你说的数万精兵,我若反,他们愿意跟随吗?”
“太子令旨一道,定为叛贼,怕不是下边闻风而降。”
“如今京师那边,不过是怀疑,咱们要是反了,那就是坐实了。”
姜瓖很清楚,虽说朝廷都想南迁避祸了,可九边还听从调令,朝廷正统还在,叛贼看似强大,但朝廷也没有倒下。
最主要的是,姜瓖完全没有造反的法理。
就因为太子要你入京述职,你就要反,那还得了。
姜瑄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姜瓖转过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放下茶盏,姜瓖声音放缓了几分:“还有....你觉得,太子是想动我,还是想动晋商?”
姜瑄皱眉:“有区别吗?晋商跟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姜瓖摇头:“有区别,很大区别。”
“晋商是商人,朝廷要他们的钱,所以要动他们。我是总兵,手里有兵。”
“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打仗的兵。太子只要不傻,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逼反一个大同总兵。”
“清理晋商,能拿到钱,骗我入京赐死,有什么意义?”
“虽说咱们勾结晋商,可终归是养了数万精兵,如今山西,谁有这么多兵力?”
姜瑄闻言,若有所思。
姜瓖接着道:“太子召我入京,说是‘共商南迁护驾之策’。”
“实则我觉得吧,应该是对于山西怎么安排。”
“如今李自成势大,若想进犯京师,陕西,山西,都是过不去的槛。”
“朝廷南迁,不可能把山西都给带走,肯定要有一些安排,坚守也好,退守也罢,需要地方镇将配合。这些事,不得找总兵商量?”
“当然,此去京师,太子未必没有责怪之意,但想来,应该不会太过。”
姜瑄不由道:“大哥的意思是说?太子只是想敲打一番?”
姜瓖点点头:“我是这般想的,晋商的事,跟边镇的事,是两码事。”
“太子要动晋商,是因为朝廷缺钱。他需要边镇将领,是因为朝廷缺兵。他又要钱又要兵,不可能同时得罪所有边镇。”
“他要是轻易就把我动了,其他边镇总兵会怎么想?左良玉会怎么想?郑芝龙会怎么想?”
姜瑄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兄长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动了晋商,已经会得罪山西一地的豪商巨贾。
如果再动边镇将领,那就是把整个北方都推向了反贼那边。
太子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姜瓖忽然笑了笑:“再说了,就算太子真想动我,我入了京,他就敢动?”
“我姜瓖是大同总兵,不是晋商那种没根底的商人。动我,就是动整个大同镇。太子难道不怕大同数万将士哗变?”
“毕竟,我去了,你还在。”
姜瑄认真点头:“大哥说得是,若太子敢动大哥,我必定带领众将士反了。”
姜瓖叹了口气:“晋商那边,怕是保不住了,不过也不能全都放弃。”
“毕竟咱们的军饷粮食,还是要靠他们来维持。”
“待我走后,你便书信一封给范永斗,让他自己先躲起来,破财免灾吧,朝廷要南迁,没有太多时间跟精力耗费在他们身上。”
“我估计着,也就是一波的事情,不会持续太久。”
“这些年他们赚了不少,朝廷收缴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要我手里还有兵,大同还是我的,朝廷就动不了我。”
姜瑄不再反对。
兄长的分析很清晰。
去,有风险,但风险可控。
不去,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那兄长准备何时动身?”姜瑄问道。
姜瓖想了想,道:“宜早不宜迟,早点去,也能早点回,还能跟太子表忠心。”
“明日一早,我便出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同的防务交给你。记住,凡事低调,不要给朝廷任何把柄。晋商那边,让他们这段时间消停些,别闹出事来。”
“明白。”
姜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我走了之后,城内军务,你要好好把握,不要让他人钻了空子。”
姜瑄点头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因为他不是大哥,没把握压服这些将领。
可这话,不合适说。
姜瓖没有注意到弟弟的眼神。
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封晋商的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忽然想起信使转述的那句话。
“殿下说,姜总兵世代忠良,朝廷是知道的。”
世代忠良。
这四个字,是恩宠,也是警告。
意思是,你姜家的荣华富贵,是朝廷给的。朝廷能给,也能收。
姜瓖将烧尽的纸灰吹散,嘴角微微上翘,却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太子殿下……”姜瓖低声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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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姜瓖带着数十骑亲信出发京师。
姜瑄以大哥名义,巡查大同军营。
对于这个总兵弟弟,众将心里不屑,但面子还是要给的,谁也不敢得罪。
巡查下来,姜瑄还算满意。
是夜。
游击将军府。
杨振威没有睡。
“来人。”
门外侍立的亲兵应声而入。杨振威将空盏搁下:“换壶热茶,然后让管家来一趟。”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管家杨福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这杨福是杨振威的同族远亲,跟了他十几年,从辽东一直跟到大同,说是管家,其实是心腹中的心腹。
“老爷,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杨福将茶奉上,觑着杨振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杨振威没有答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烫的,正好。
抬眼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风声呜咽。
“今晚府里的人都安排好了?”
“回老爷,巡夜的、守门的都安排妥了,后院已经落锁。”
杨福顿了顿,问道:“老爷是在等人?”
杨振威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杨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杨福一愣,随即道:“回老爷,万历四十六年老爷在辽东从军,小的就跟在身边了。算下来,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杨振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时间过得真快啊....”
杨振威感慨了一句,随后道:“行了,你下去吧。让前院留一盏灯,今夜有客前来。
“记住,不管谁来,不准拦,不准问,直接领到书房来。”
杨福心头一跳,但多年的默契让他没有多问,躬身道:“是。”
许久,茶凉。
但杨振威还在等。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杨福在门外道:“老爷,贵客来了。”
“进。”
门被推开,杨福侧身让进一个人,自己却没有跟进来,而是从外面将门带上了。
来人一身黑色斗篷,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但杨振威一眼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腰间那块牌子。
锦衣卫。
来人听到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这才拱手道:“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李承,见过杨将军。”
杨振威一惊,连忙起身回礼:“李千户。”
原以为来的顶天不过一个百户,没想到竟然是锦衣卫千户。
下午锦衣卫暗探跟他联系的时候,没说来着是谁,只说晚上有要事详谈。
今早总兵刚走,锦衣卫就联系他,杨振威心里是有些复杂的。
但最终没有拒绝,应了下来。
总兵都不敢违抗太子令旨,何况他这个小小的游击将军。
其实游击将军并不小了。
大明官制有个特点,职事官的实权与品级并不完全挂钩。
游击将军在明代属于边防和内地要地的统兵官,位次参将。
参将是什么级别?
明代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构成了镇守武官的序列。
参将通常由正三品都指挥佥事,或署都指挥佥事充任,游击将军的级别虽略低于参将,但实际地位大致相当于正三品到从三品之间。
而锦衣卫千户,只是正五品。
但意义不同,锦衣卫属于皇帝亲管,直达天听,更何况在大同镇的锦衣卫衙门,千户就是最高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