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记忆像潮水一样撞进来,老楼三楼的走廊,二十多具横七竖八的尸体,陈知远趴在血泊里的身影,手指按在断弦上的触感,
精神力从意识深处被抽干的失重感,还有那些声音一层层消失的过程——先是远处的警笛声,再是特勤队员的脚步声,然后是自己的心跳声,最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音波绝响。
以听力为祭,换所有仇人的命。
他杀了顾衍之,杀了老张,杀了方鹤鸣和二十多个特勤队员,杀了方远和周承安,报了自己的仇,也替陈知远出了那口憋了六年的恶气。
代价是这辈子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再也听不见琴弦的震动,再也听不见陈知远沙哑着嗓子哼的《流水》调。
手开始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小臂。
他放下手,指腹按在床板上,木头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触觉还在,痛觉还在,只有听觉没了。
林深从沈轻侯的表现确认其失聪。
他从膝盖上拿起纸笔,拧开钢笔帽,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推到床沿。
林深。
他指了指自己,又落笔:我在晨曦市老城区一栋楼里找到你。
沈轻侯盯着纸上的字,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点。
林深继续写:你身边全是尸体。
你怀里抱着一架古琴。
看到“古琴”两个字,沈轻侯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指腹的伤口被扯得生疼,血珠渗出来,滴在床沿的木板上。
林深的笔尖顿了顿,又写: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也有灵魂之种。
这里是安全的。
沈轻侯抬眼看他,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一点。
他伸出手,拿过林深递过来的笔,笔杆在指间发抖,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蹭在笔杆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
他在纸上写,笔迹歪歪扭扭:我睡了多久。
林深拿过纸,写:一天一夜。
沈轻侯盯着这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天一夜,陈知远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发现了,顾家说不定已经在全城搜捕他,他的母亲孤零零躺在殡仪馆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林深又写下新的一行:你是谁。
沈轻侯握着笔,沉默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才慢慢落下去。
笔迹从歪斜渐渐变稳,一行接一行,纸面被笔尖压出深深的凹痕。
他写母亲在菜市场被三个戴口罩的男人围堵,拳头砸在她身上的闷响他现在想起来还像刻在骨头上,
写ICU门口他把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杯狠狠砸在地上,陶瓷碎片溅了一地,
写顾衍之站在琴房里笑着说“你妈死了也是白死”,
写深夜巷子里美工刀划开肌腱的冰凉触感,血喷在灰色砖墙上,
写陈知远脖子上蜈蚣似的旧伤疤,写老楼房间里熬粥的米香味,
写他翻窗时回头看,陈知远站在窗口冲他点头,嘴唇动了动说“走吧”。
写到自己发动音波绝响的时候,笔尖停顿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更大的圆点。
他写:我拿听力换他们所有人的命。
值。
又写:我对不起陈知远,我欠他一条命。
从今以后,我要背负陈知远的仇恨活下去,除了我自己的仇人之外,也会为陈知远复仇和正名。
林深看完纸上的字,抬头看了沈轻侯一眼。
年轻人的脸还很青涩,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红,眼神却硬得像石头,写最后那行字的时候,笔画极重,几乎要把纸划破。
他拿过笔,写下:我会帮你。
我们都是被灵魂之种选择的人,都是这个黑暗世界的受害者。
等你伤好,一起行动。
沈轻侯看着纸上的字,再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人。
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伤,眼神很静,像深不见底的水,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平静。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好。
笔画横平竖直,像刻在纸上。
林深点了点头,站起身,在纸上写:我需要出去。
几天后回来。
沈轻侯抬眼看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去哪。
林深拿过笔,写得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解释:杀一个人。
沈轻侯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再问。
他们这种人,手上都沾着血,身上都背着仇,要去杀谁,为什么杀,没必要问得太清楚。
他拿起笔,写:小心。
林深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顿了顿,又回头写了几行字,推到沈轻侯面前:桌上有干粮,暖瓶里有水。
床头柜里有绷带和碘伏。
别出门。
沈轻侯看完,点了点头。
林深拉开门,晨光从门缝劈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把闪着光的刀。
窗外的虫鸣顺着门缝灌进房间,风刮过梧桐树叶的哗啦声,远处村落的狗吠声,混合着晨光涌进来。
沈轻侯听不见,只看见林深的背影融进那片光里,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落在冰冷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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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面包车碾过省道的碎石路,后视镜里废弃研究所的铁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晨光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林深握着方向盘,挡风玻璃外的朝阳刺得人眼睛发疼,他微微眯起眼,意识深处那枚银白色的种子跳了一下,像在回应某个炽热的想法。
方向盘往左打,拐上通往省城的高速路。
他腾出一只手,从外套内袋摸出张折叠的复印件。
纸页已经被翻得发毛,边缘卷着翘边,是宋远明实验笔记最后一页的扫描件。
页脚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笔迹苍劲有力,是老师的字:“信标理论的核心不是解码神经信号,是理解信号背后的人想要传达什么。”
指尖摩挲过纸面凹凸的墨迹,林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高速路在眼前笔直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把记忆往七年前的方向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