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五天前,光阳市郊区研究所档案室。
林深坐在靠窗的旧木椅上,脚边堆着半人高的落灰文件。
他翻到宋远明笔记里反复出现的名字——周维清。
最早的记录在七年前,字迹潦草,带着惯常的克制,却压不住纸下的火气:“周维清今日在学术委员会上质疑研究伦理。
他明知信标理论从未涉及人体实验,仍在会上说‘这种研究迟早会出事’。会后有人问我是不是在做人脑实验。周维清散会时和几个人在走廊抽烟,笑得很大声。”
林深指尖扫过“笑得很大声”五个字,纸页被指腹磨出细微的毛边。
往下翻六年前的记录,日期标在信标理论核心算法突破当天,宋远明的字罕见地带着情绪,笔锋重得划破了纸:“算法跑通了。周维清来实验室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句‘恭喜’,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说‘他成了,我们的项目就完了’。我绝对不会让这个家伙压在我的头上。”
四年前的记录用红笔写在页边,墨水已经褪成暗红色:“周维清今天在食堂坐到我旁边,说我们师兄弟这么多年,别为这点事生分了。我说没有。
他笑了一下,说宋老师就是太较真,科学是大家的,你一个人冲在前面,后面的人怎么办。我说我从来没有挡过任何人的路。
他放下筷子走了。我看着他倒掉的半盘菜,想了很久他到底想要什么。后来想明白了:他要的不是路,是我的路。”
林深把这几页抽出来,单独夹进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
记忆跳回三天前,他从省科技厅档案室调取的评审会纪要复印件,封面“机密”两个字的红色印章已经褪成淡粉。
评审时间是五年前十月十七日,参会人员列着宋远明、周维清和三名评审专家的名字。
周维清的发言被完整记录在案:“宋远明教授的研究方向涉及神经信号的主动干预。我必须指出,若该技术成熟,理论上可被用于未经授权的神经信号篡改。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性质问题。我作为宋教授的师兄,本不该在这个场合说这些话,但出于科学工作者的责任,我建议委员会慎重考虑该项目继续推进的必要性。”
评审结论那栏盖着章,写着“建议暂缓信标理论项目,等待进一步伦理评估”。
林深握着笔的指节泛白。
周维清是宋远明的同门师兄,比宋远明大三届,两个人读博时住一个宿舍,导师是同一个人。
他比谁都清楚信标理论是宋远明熬了数十年的心血,比谁都清楚这项研究从立项到算法突破,没有半分违反伦理的地方。
他就是故意的。
宋明章的通话记录截图是孟昭文发过来的。
评审会后一周,周维清办公室的座机和宋明章的手机通了三次话,时长分别是七分钟、十二分钟、五分钟。
第三次通话结束的次日,宋明章就给钟麟提交了书面报告,标题是《宋远明神经信号解码项目超凡应用价值评估》。
林深把通话记录和五岳会的报告并排放置,因果链通了。
实验室爆炸后第三天的内部调查报告,签署人是周维清。
报告里写:“经查,爆炸原因为实验设备违规操作,宋远明教授对此负有直接责任。”
末尾的建议是“为维护研究所声誉,建议终止信标理论项目,相关研究人员分流至其他课题组。”
林深当时盯着“违规操作”四个字,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跟着宋远明做了五年实验,老师是所里出了名的谨慎,设备操作规程倒背如流,每次实验结束都要亲自检查三遍水电燃气,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半年前省科技厅公布的省级重点项目立项公示,林深是在官方网站上看到的。
项目名称是“神经康复工程”,负责人写着周维清的名字,项目简介第一段写着:“本项目立足于周维清研究员十余年来的独立研究积累,
在神经信号解码与运动意图识别领域取得原创性突破。该技术路线由周维清研究员团队自主提出并完成核心算法验证,填补了省内乃至全国在该方向的空白。”
全文没有出现宋远明三个字。
林深把公示内容和宋远明未公开的研究笔记目录逐条比对,核心模块全部对应,连算法参数的小数点后三位都分毫不差。
面包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林深踩油门的脚加了点力,车速提到一百二十码,两侧的白杨树飞速后退,像被风刮倒的墓碑。
他拧开副驾驶座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火气。
前方黄昏的天际线下,省城的楼群轮廓逐渐清晰,灰扑扑的一片,像堆在天边的水泥块。
林深把笔记复印件折好,放回外套内袋,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纸面。
老师,我来让你的仇人去当面给你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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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驶进省城界时,天已经正亮。
林深打了个转向,拐进国宾酒店方向的辅路。
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街道边,熄火。
发动机的震动消失,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林深拿起副驾驶座上打印好的行程安排,纸页最上面印着烫金的“邀请函”三个字,是周维清的行程:
今日上午九点,神经康复工程阶段性成果发布会暨合作签约仪式;
上午十点,庆功宴暨授奖环节,颁发省科技进步突出贡献奖。
地点是国宾酒店三楼宴会厅。
林深的目光在“周维清”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个名字在宋远明的笔记里出现过那么多次,每次都带着退让、被克扣的经费、被污蔑的名声。
现在它印在烫金的请柬上,后面跟着“省科技进步突出贡献奖”的后缀,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资料折好放回副驾驶座,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向酒店的旋转门。
金色门框在晨光里转动,把穿正装的宾客一拨一拨吞进去。